陆青宁带着五皇子府的密令,再次去了听竹轩。
这一次,她不是夜里去的,而是在午后。春光穿过紫竹林,落在青石小径上,碎成斑驳的金影。听竹轩的小厮见她来,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谨慎通报,只低声说三殿下在暖阁等她,便主动替她引路。
陆青宁听见“等她”二字,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瞬。
暖阁门半开着。
萧祁澈坐在窗边,腿上没有盖厚毯,只搭着一层薄薄的青色锦毯。他面前摆着几册旧档,旁边还有一盏温茶,茶色清淡,不再是寒凉伤身的竹叶茶。
陆青宁看了一眼,心中莫名松了些。
萧祁澈擡眸,笑道:“陆大夫今日来得正好。我刚把内廷司采买旧例翻出来。”
陆青宁行礼:“多谢三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次次言谢。”萧祁澈将旧档递给她,“内廷司采买分三类。明账归内务库,暗账归掌印太监,另有一类,是各宫私下加采,通常不入总册,只记在供货商号的回执里。若寒辛草是以香料入宫,最可能走第三类。”
陆青宁翻开旧档,眉头微皱:“私采没有宫册,那如何查?”
“查银子。”萧祁澈道,“宫中主位月例有限,若大量私采香料,必然要从宫外补银。太后有慈宁宫旧库,皇后有母族供奉,继后也有自己的陪嫁铺子。可若三方都沾了寒辛草,真正统一付款的人,未必在宫里。”
陆青宁擡眸:“皇商?”
萧祁澈点头:“内廷司有一家老供商,名叫万和香行。表面是皇商,背后东家却换过几次。先帝末年,它与元后母族来往密切;如今,又与继后的陪嫁铺子有银钱往来。若闻春斋只是小口,万和香行便是总闸。”
陆青宁立刻记下。
她正要起身告辞,萧祁澈却轻轻咳了一声。
陆青宁停住:“殿下不适?”
萧祁澈神色如常:“无碍。”
陆青宁蹙眉,走近两步,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萧祁澈没有躲,只安静看着她。她诊了片刻,脸色沉下:“殿下昨夜没有按时服药。”
萧祁澈微微一顿。
“只迟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是迟。”陆青宁声音冷了些,“殿下若不想治,可以直说,不必浪费药材和属下的针。”
这话说得硬,甚至有些冒犯。
可萧祁澈听着,却只觉得心口微暖。
他温声道:“昨夜推演江南水路,忘了时辰。下次不会了。”
陆青宁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有几分可信。半晌后,她取出银针:“今日施针。”
萧祁澈笑了:“陆大夫不是还要回府复命?”
“施完再回。”她冷声道,“不差这半个时辰。”
萧祁澈没有再说话,只将薄毯掀开。
这次施针时,他腿上的痛感比前几次更明显。银针落到膝下第三处穴位时,他指尖骤然一紧,呼吸也乱了一瞬。陆青宁立刻停手:“疼得厉害?”
萧祁澈低声道:“还好。”
陆青宁不信他,手指轻轻按住他膝侧。下一刻,她明显感觉到那处经脉微微一跳。
她眼底亮了一瞬。
“殿下,试着动一下脚尖。”
萧祁澈看向她。
他的神情很平静,可陆青宁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一个被困在轮椅里多年的人,不是不想动,而是太怕希望落空。越是淡然的人,越不敢轻易伸手去碰一点可能会碎的光。
陆青宁放缓声音:“试一试。动不了也无妨。”
萧祁澈垂眸,许久后,膝下僵冷的肌肉极细微地绷了一下。
脚尖动了。
很轻,轻得几乎像错觉。
可陆青宁看见了。
她罕见地露出一点笑:“动了。”
萧祁澈怔住。
陆青宁擡头看他,眼底那点冷意彻底散开,竟显出几分纯粹的欢喜:“三殿下,你的脚尖动了。”
萧祁澈看着她。
那一刻,比起自己的腿,他更先看见的是她眼中的光。
她为他高兴。
不是为五皇子的谋局,不是为将来能多一枚可用的棋,而是单纯因为他的腿有了反应。
萧祁澈心口某处,忽然像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青宁。”他低声道,“谢谢你。”
陆青宁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立刻收敛神色:“医者本分。”
萧祁澈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施针结束后,陆青宁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萧祁澈却从案边取过一只小纸包,递给她。
“这是什幺?”她问。
“桂花糖。”萧祁澈道,“听说五弟府上的苏姑娘爱吃甜的,想来你常年跟着她,未必有机会自己尝。带着路上吃吧。”
陆青宁僵住。
她想说自己不爱甜,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可萧祁澈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温和而坦然,仿佛只是递给她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物。
最后,她还是接了。
“多谢三殿下。”
“又谢。”萧祁澈轻叹,“罢了,慢慢改。”
陆青宁握着那包桂花糖,离开听竹轩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回府路上,她没有立刻打开纸包。
直到走出竹林很远,她才停下,取出一颗糖放入口中。
很甜。
甜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听竹轩内,萧祁澈低头看着自己方才动过的脚尖,许久,轻轻笑了一声。
或许有些路,他真的还能再走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