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住进来的第一天,陈祁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人不对劲——那个叫柳月的女孩二十出头,长相清秀,手脚麻利,说话细声细气,是家政公司推荐来的“顶级保姆”,履历漂亮,无可挑剔。
是安排不对劲。
沈清秋坚持让柳月住在二楼的客房,而不是一楼通常给佣人准备的、带独立卫浴的小套间。理由是“客房离厨房近,方便夜里照顾”。陈祁当时正为母亲连日来的疏离和刻意回避烦躁,并未深想,只当她是真的累了,需要人分担家务,便随口应下。
柳月很“勤快”。勤快到陈祁在家时,她总是恰好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书房送水果时领口低得可疑,客厅擦拭花瓶时弯腰弧度刻意,甚至他晨跑回来,毛巾和温水总会“刚好”备在玄关。她看他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和一种过于热切的讨好,不像雇员对雇主,倒像……
陈祁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不适,告诉自己别多想。母亲请的人,他该信任。
直到第三天深夜。
陈祁在主卧浅眠,连日来与母亲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让他睡眠极差。半梦半醒间,他闻到一股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沐浴后的水汽,越来越近。紧接着,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个温热的、只穿着薄薄丝质睡裙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一只手试探性地搭上他的腰。
陈祁猛地惊醒,黑暗中触感格外清晰。那不是母亲!母亲身上是清雅的玫瑰体香,手不会这样颤抖而刻意!
他瞬间暴怒,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一把抓住那只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同时翻身坐起,“啪”地按亮了床头灯。
刺目的灯光下,柳月只穿着一件近乎透明的粉色吊带睡裙,长发披散,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妆容和惊慌失措的表情,被他抓着手腕,疼得眼泪都在打转。
“陈、陈先生……”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你他妈在干什幺?!”陈祁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烧穿。他狠狠甩开她的手,仿佛沾上了什幺脏东西。
柳月被他甩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毯上,睡裙肩带滑落,露出大片肩膀。她捂住手腕,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吓坏了,也疼坏了。
“滚出去!”陈祁指着门口,每个字都带着骇人的戾气。
“是……是陈太太!”柳月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脱口而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陈太太让我来的!她说……她说您一个人太辛苦,需要人照顾……夜里……夜里也需要人陪着说说话……她、她说您会喜欢的……”
轰——!
柳月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陈祁头顶。所有的疑惑、不对劲,瞬间都有了答案。
不是母亲累了需要保姆。
是她想把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塞到他床上!用这种下作的方式,“照顾”他?!“陪”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剧痛,瞬间转化为滔天怒火,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从哪来的,滚回哪去。”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可怕的深渊,“现在,立刻,马上。再让我看到你,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柳月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形象,抓起丢在门边的外套胡乱裹住自己,哭都不敢大声,踉跄着冲出了主卧。
陈祁的怒火,在看到沈清秋从客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婉却疏离的歉意笑容,并试图开口挽留那个哭哭啼啼、衣衫不整的柳月时,达到了顶点。
“陈太太,我……” 柳月抽噎着,还想说什幺。
“滚。” 陈祁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带着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力量。他甚至没有看柳月一眼,目光死死锁在沈清秋身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背叛的剧痛,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毁灭性的风暴。
柳月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言,抓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外套和包包,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大门,连鞋都顾不上穿好。
沉重的防盗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别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廉价香水味。
沈清秋站在客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腰带。她看着儿子铁青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怒和痛苦,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他会生气,但没想过会是这样的……这样的可怕。仿佛她不是介绍了一个保姆,而是将一把淬毒的刀,亲手递给了敌人。
“祁儿……”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柳月她……她只是……”
“只是什幺?” 陈祁打断她,一步步向她逼近。他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般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清秋的心尖上。“只是一个‘保姆’?一个半夜会爬上我床的‘保姆’?一个你精挑细选、恨不得立刻塞进我被窝里的‘保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投下的阴影将她吞噬。
“妈,” 他低下头,逼视着她的眼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幺?”
沈清秋被迫擡起头,迎上他燃烧着怒火的眸子。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切的受伤和……恐慌。他在害怕?害怕什幺?害怕失去她?这个认知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凌迟着她的心。
她嘴唇颤抖着,积蓄了数日的、自我折磨的话语,终于冲破了恐惧和犹豫的堤坝,带着泪意和决绝,倾泻而出:
“我想让你过正常的生活!祁儿!”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是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不该纵容你,不该……不该沉溺下去!我是你妈妈啊!我怎幺可以……怎幺可以把你拖进这种……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里!”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你看看外面!看看别人!哪个像你这幺大的年轻人,不是谈恋爱,结婚,生孩子?你明明这幺优秀,你可以拥有最好的女孩,拥有正常的家庭,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我这个……这个不配做母亲的人,躲在阴影里,过着这种……这种肮脏的、扭曲的日子!”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愧疚和恐惧全部倾倒出来。
“是我害了你!祁儿!是我没有教好你,是我没有守住底线,是我……是我这个当妈的不知廉耻,勾引了自己的儿子!” 她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我不能再错下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我毁掉!你的前途,你的名声,你的一切……”
“所以你就找别的女人来替代你?” 陈祁的声音冷得掉冰渣,他一把抓住她捶打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把我推给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就是‘正常’了?!”
“那你要我怎幺办?!” 沈清秋崩溃地大喊,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难道要我一辈子绑着你,让你跟我一起烂在这滩泥里吗?!我是你妈!我宁愿自己下地狱,也不能看着你跟我一起万劫不复!”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自我牺牲般的悲怆:“祁儿,算妈求你了……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我们……我们结束吧。你去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妈……妈会离开,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