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的过去

凌晨一点。

客厅的时钟发出极轻微的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方晴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微光照亮她侧脸的轮廓。她手中握着那根一比一还原的假肉棒,指尖在纹路上轻轻摩挲。

她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是做好什么决定。

将假肉棒放进行李箱中,然后从茶几上的便条纸撕下一张,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弯腰写了几行字。

然后站起身,拎起行李箱,赤脚走到玄关。地板冰凉,从脚底渗上来的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弯腰穿上高跟鞋,轻轻转动把手,打开大门。

没有回头。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惨白的光线洒在她身上。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凌晨微凉的空气。

空气中有潮湿的气息,是深夜特有的那种清冷。她没有犹豫,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1楼。数字跳动——8,7,6,5,4,3,2,1。

电梯门打开。

高跟鞋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荡。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离开,可能是不想因为看到若渝他们恩爱的样子时,想起她也曾为了一个人露出过那样充满爱意和完全信任的眼神,曾经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全世界,曾经那段伤她最深的感情。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一阵,在路边的骑楼下停下来,靠在冰凉的柱子旁。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一辆计程车呼啸而过。

她的视线落在远方,但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脑中浮现更久以前的回忆——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已经埋藏好的、已经用酒精和肉体覆盖过去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

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冷战。他们没有离婚,但也不说话,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用沉默和冷漠将彼此隔绝。餐桌上的气氛永远是冰点——父亲低头吃饭,母亲面无表情地夹菜,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擡头,只有筷子碰触碗盘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她从小就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

学会了不期待,因为期待从来没有被满足过。学会了不依赖,因为依赖的人最后都会让她失望。学会了不认真,因为认真的人总是受伤最深。

她母亲曾在某个深夜喝醉后拉着她的手,眼神迷离,语气带着酒气的苦涩:「晴晴,不要像妈妈一样,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承诺。」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用轻浮的态度,用随性的关系,用「不在乎」当作盔甲。她让自己看起来洒脱、随性、什么都无所谓,因为只要她不在乎,就没有人能伤到她。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直到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那个男人,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笑容,温柔的、带着一点宠溺的,每次都让她心跳加速的那种。他总是耐心地等她,从不催促,从不抱怨,总是温柔地笑着对她说:「我会等你准备好。」「你是我唯一想认真的人。」「我会一直等你。」

她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拆掉自己亲手筑起的墙。

开始相信他,开始想像未来,开始觉得或许自己也可以拥有那种「一辈子」的东西。她甚至想过,如果真的要跟一个人走一辈子,那个人大概就是他。

然后她打开公寓门,看见他赤裸地与另一个女人交缠在床上。

那个画面像一帧静止的照片,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他的背,女人雪白的腿缠在他的腰上,床上凌乱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的性爱气味。他看见她时的眼神——是惊慌和愧疚。

她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关上门,转身离开。走到楼下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瓶啤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她没有回去拿她的东西,没有质问他,没有再见过他。她把那段感情像割除一块坏死的组织一样,从自己的生命中完整地切除。

然而她始料未及的是,那块被切除的组织留下的缺口,始终没有真正愈合。它只是被她用更多的炮友、更多的酒精、更多的「不在乎」给填满了。后面她来到了美国,她穿梭在不同人的床铺之间——男人、女人、一晚的、一周的——每一次都是用身体交换短暂的温暖,用肉体的满足麻痹心里的空洞。

她以为只要身体被填满了,心就不会感到空虚。

但此刻,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些填满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露出底下那个依然空洞的、渴望被真实地爱着的自己。

她的思绪又回到今晚看到的画面。

若渝在镜中与林澄夏视线交汇时那个满足而温柔的笑容——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完全信任的笑,像在说「我在你身边,我属于你」。林澄夏抱着若渝时那种稳定的、不容动摇的姿态,而她的视线也始终落在若渝脸上,像在看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那种东西。

那种「我完全属于你,你也完全属于我」的笃定。

一股巨大的空虚感猛然袭向她的胸口,她突然好希望自己也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一个会在她受伤时抱住她、在她哭的时候为她擦眼泪、在她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她的人。

她想要有人真正地看见她。

今夜亲眼目睹若渝与澄夏之间那种无声流动的默契与全然交付的信任,她才明白——她一直在欺骗自己。那些她以为已经根除的渴望,其实从未离开,只是被她埋得更深。

只是她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要面对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事实。就等于要承认,她一直以来用「不在乎」筑起的堡垒,其实只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哽咽压回喉咙深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落下。她拖起行李箱,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孤独的声响——嗒,嗒,嗒,

她走过几条街,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萤幕亮起,照亮她泛红的眼眶。她点开订房App,搜寻附近的饭店。手指在萤幕上滑动,点选「立即预订」。付款确认的画面跳出来,她按下确认键。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饭店大厅。

柜台人员睡眼惺忪得为她办理入住,方晴面无表情得接过房卡,转身走进电梯。

她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书桌和一台电视。

她将行李箱放在角落,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脑中反复播放着那些画面——那个男人在床上耸动的背影,若渝和澄夏在镜中交缠的倒影,以及她自己孤独的、被遗忘的影子。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床单被她弄皱,枕头被推到一边。

最后她啧了一声,不耐烦得坐起身,拿起钱包和房卡,走出房间。

她走进饭店附近的一家酒吧。

凌晨的酒吧人很多,大部分人都在舞池里,有些情侣靠在一起坐在角落。昏黄的灯光,放着KPOP流行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水的混合气味。她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威士忌,仰头一口喝掉半杯。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那种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又要了一杯,这次慢慢喝,让酒精在口中停留片刻再吞下。威士忌的苦涩在舌尖扩散。

她的视线落在吧台的木纹上。

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男人的脸——他温柔的笑容,他对她说的每一句承诺——「我会等你准备好」「你是我唯一想认真的人」「我会一直等你」。那些话像录音带一样在她脑中循环播放,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提醒她——她有多蠢。

她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口酒。

试图用酒精麻痹那些画面,但它们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挥之不去。她喝到第三杯时,眼神已经有些迷蒙,视线模糊,脑袋发胀,但那些画面依然清晰。

她转头看向旁边。

隔了两个座位,坐着一个年轻的短发女生。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背对舞池,双手捧着一个杯子,用吸管慢慢地喝着。

方晴瞇着醉眼,仔细看了看——那女生喝的不是酒,是牛奶。

她小口小口地吸着,表情带着一种哀怨的、委屈的茫然,眼角还有些泛红,像刚哭过。她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软而无害,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这个画面让方晴瞬间从难过的回忆中抽出来。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酒吧里喝牛奶买醉?这也太可爱了吧。她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端着酒杯,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坐到女孩旁边。女孩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长相很奶,圆圆的眼睛,鼻子小巧,嘴唇微嘟,皮肤白皙,应该是刚出社会的人。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惊慌和羞涩,像一只被突然靠近的仓鼠。

方晴看着她这副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醉意的慵懒和调戏:「小朋友,你是在用牛奶买醉吗?」

女孩的脸颊瞬间泛红。

从耳根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粉色。她低下头,用吸管搅拌杯中的牛奶,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不会喝酒……」

方晴歪着头,语气带着好奇和逗弄的兴味:「不会喝酒,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擡起头,看了一眼舞池的方向,又低下头。语气带着委屈的嘟哝:「……我被朋友带来的……她们说要帮我散心……结果她们自己跑去玩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舞池的方向。

方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几个年轻女生在舞池中随着音乐摇摆,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她们笑得很开心,身体随着节奏扭动,显然已经把被她们带来的那个女孩忘得一干二净。

方晴转回头,看着女孩那副哀怨的表情,语气带着理解的同情:「所以你为什么要散心?」

女孩的耳朵更红了。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牛奶,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我前几天……跟喜欢的人告白……被拒绝了……她们说要带我出来散心……结果……」

她再次看向舞池的方向,语气带着无奈的抱怨:「……她们散心散得很开心……把我忘在这里了……」

方晴看着她这副既委屈又无奈的模样,忍不住「噗嗤」又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被她的可爱逗笑的。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面对女孩,手肘撑在吧台上,手掌托着下巴。

她的视线落在女孩泛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睫毛上。

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慵懒的挑逗:「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里喝牛奶等她们玩够?」

女孩被她这样直视着,脸颊更红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手指紧紧握着杯子,声音带着羞涩的颤抖:「我……我不知道……」

方晴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手肘撑在吧台上,视线落在女孩低垂的睫毛上,嘴角的笑意没有收敛。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兴趣。

不是那种性方面的兴趣,而是一种单纯的、觉得她很可爱、想逗她玩的兴趣。

女孩被她这样直视着,脸颊红得像要滴血。她低下头,用吸管搅拌杯中的牛奶,小声说:「……我……我朋友说……她们玩够了就会来找我……」

方晴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她收回身体,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转头,语气带着慵懒的随意:「那在她们玩够之前——我陪你聊天吧。」

女孩擡起头,眼神带着一丝惊讶,她轻轻点了点头。

酒吧的灯光昏黄,音乐声在耳边回荡。

她喝了一口酒,视线落在女孩紧握杯子的手指上。

方晴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些纠缠她的回忆,那些刺痛的画面,此刻都退到了背景里,像被女孩身上那股淡淡的牛奶味给冲淡了。

在凌晨的酒吧里,陪一个喝牛奶的陌生女孩聊天。

这感觉,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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