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秋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从哪一日起,他竟然开始惧怕起金兰的出现。
别墅常年空旷冷清,往来之人寥寥。
双亲早已离世,他和余下兄长的关系,算不上亲近;社团下属敬畏他,生意伙伴只论利益;兜兜转转,能卸下防备说几句真心话的,终究还是当年在城寨一同出生入死的两位兄弟。
龙卷风收养了信一,知道他身边也多了个女仔后,还曾笑着感叹,说他总算肯从过去走出来了。
狄秋没有解释,倒不是不信任,只是三人之中,唯独他正经成过家,这痛彻心扉的滋味,旁人就算能理解,却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以他的财力,养一个孩子,从来算不上什幺难事。最开始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细想。
直到秘书拿着学校的入学文件来请他签字;家庭医生开始定期汇报一个孩子的体检结果;管家询问是否要为她安排钢琴课和马术课——
狄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开始操心起一个孩子的生活与未来。
像个父亲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怔了一瞬,随即又生出一种近乎尖锐的愧意。
佛龛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小女孩,才是他真正的女儿。
赝品永远无法与真正失去的东西相提并论。
他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找什幺可笑的亲情替代品,更不是为了给自己失去的情感寻一个寄托。
狄心之所以来到他身边,不过是因为她拥有一种旁人没有的能力,能够让他见到金兰。
仅此而已。
有时候,狄秋甚至会恍惚。
如果泉下有知,那小家伙看到这一切,会不会觉得委屈?
这些原本该给她的东西,如今却落到了另一个孩子身上。
最精致的衣物,最周到的照料,最优渥的生活,本该属于她才对。
可转念一想,又只剩讽刺。那孩子连魂魄都散了,哪里还有什幺泉下。
每每想到这里,他对陈占的恨意便会更深一层。
而当他看向狄心时,那份恨意又总会变成另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也因为这复杂的心境,狄秋刻意与狄心保持了距离。
他几乎从不主动关心狄心。学校由秘书安排;家庭教师由管家负责联络;衣食住行自有女佣打理。
狄秋尽量不让自己参与太多,他告诉自己,狄心帮他见到了金兰,而他负责给这个孩子提供最好的生活。
这样的交换当然谈不上公平,只是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可再怎幺疏远,共同生活的痕迹终究无法抹去。
玄关鞋柜最下层多出的小鞋,餐桌上偶尔出现的甜品,办公桌上送来的成绩单,秘书每年例行询问的生日礼物安排...
时间终究还是太久了。
从最初不过到他腰高的小女孩,到后来穿着校服站在人群里也格外显眼的少女,他亲眼看着狄心一点点长大。
偶尔某个瞬间,狄秋也会失神。如果当年女儿活了下来,如今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可下一刻,被附身后的狄心,流露出只属于金兰的神情,又会像一记耳光,将他狠狠抽回现实。
亡妻亡子的血债未偿,他又有何资格去贪恋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情。
每当生出这样的念头,狄秋都会用苦修提醒自己。
狄心天性乖巧,懂得分寸,安静稳重,哪怕附身后面色苍白,也从不发出半分抱怨。
为了不至于彻底耗尽这孩子的精力,他与金兰最初约定,每月晦日,只聚一次。
然而这些年,金兰渐渐不再遵守最初的约定。
有时隔上十天半月,她便会借狄心的身体出现,说来说去,理由也只有一个——她想见他。
狄秋无法拒绝。
金兰生前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姐,嫁给他后也没过过苦日子,如今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又怎幺舍得拒绝她。
念及此,狄秋的心不自觉软了,只能一次次由着她。
好在,随着狄心日渐长大,她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能承受附身带来的消耗,不再同小时候那般虚弱,也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
狄秋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哪怕用着同一副躯体,金兰和狄心也全然是两个人。
前者是他故去妻子的灵魂,后者则只是个带着特殊体质的孩子。
他甚至刻意维持着这种界限。狄心的成绩、课程、近况,他很少过问;金兰附身时说过的话,却能记住许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家庭医生汇报时,开始不再用「儿童」的标准衡量她的身体状况;下属采购衣物时,也不知不觉从童装册子换成了少女款式;狄心的身高,也慢慢追上了他的下颌...
金兰附身来见他。
说话说到一半,像从前许多次一样,自然地擡手挽住他的臂膀。少女温热柔软的身躯轻轻贴靠过来,肩头与胸口的线条已然褪去稚气,是独属于女性的圆润弧度,真切地触在他身侧。
狄秋突然意识到,这孩子长大了。
他心里浮起一种极陌生的情绪,不再是面对金兰时那种混杂着痛苦的眷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欣慰。
时间留给他的太少,夺走的却太多。
可这一刻,他却清晰地看见了某种与失去截然相反的存在。
像是一棵随手栽下的树,日日经过时察觉不到变化,等回过神来,枝叶却早已舒展开来,亭亭如盖。
他甚至理解起龙卷风偶尔对信一的炫耀,原来看着一个孩子长大,心里竟真的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耳畔金兰还在轻声说着话,字句飘入耳膜,他却一句也没能听进去。
...狄心已经比金兰高了,只是因为生育,记忆里的金兰比她更丰盈,女性特征更明显——但无论如何,狄心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到了他需要避嫌的年龄——金兰不能再用这副躯体同他亲近了。
狄秋第一次主动、委婉地开口:狄心已经长大,有些举动不再合适。
他本意并不是不想见金兰,只是希望她能顾及狄心,不要再做出那些只应该出现在夫妻之间的暧昧举动。
可金兰望着他,那双属于狄心的眼眸中映出了水色:
“是你让我回来的,我只是想像以前一样陪着你..."
"...那时我喊你,你没有来,现在我找你,你也不要我了吗?”
狄秋无言,无法回答,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可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开始无法控制地注意到一些东西——
少女垂落肩头的长发,贴近时温热的体温,褪去稚气后的轮廓,以及那张年轻得近乎残忍的脸。
每一次附身结束,狄心都会恢复成那个安静懂事的孩子,礼貌地叫他一声狄先生,仿佛什幺都没有发生。
偏偏正因如此,那些属于金兰的亲近,才显得愈发无处安放。
狄秋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来的是金兰,她只是借用了狄心的身体。
但有些事情,需要反复提醒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它早已不再那幺笃定。
以至于每次见到狄心,狄秋总会下意识停顿片刻——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又仿佛在害怕得到答案。
![谁家狗笼?谁家情债?[九龙城寨同人all向]](/data/cover/po18/891204.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