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时候,狄秋的生活,规律得近乎苛刻。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锻炼一个小时,风雨无阻。
洗漱完后去熟悉的茶楼饮早茶,一个半小时里看报纸、读新闻,之后去公司处理事务.。
忙到中午,午睡半小时,下午三点前后结束工作,返回深水湾。
如果没有应酬和饭局,晚餐会准时开始,饭后处理社团事务,再加上两个小时的训练。
直到夜深,尽量把当天剩余的工作处理完毕,然后准时休息。
他不抽烟,酒也喝得不多,只有在推不掉的饭局上,或实在有兴致的时候,才会多饮几杯。
规律饮食、固定作息、定期体检,连每日服用的补剂都请营养师规划好了剂量。
熟悉的人都以为他是热爱养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敢让自己,在还没有完成复仇前倒下。
他父亲是前清的官员,时局动荡,南迁逃到香港,六十几岁才得了他这个幺子,他出生时,家里的产业早被几个兄长败光。
狄秋幼年过得并不宽裕,但书没有少读。进入龙城帮后没几年,他就成了白纸扇。
账目、地盘、人情往来、谈判布局,他得心应手,样样精通。
那时的狄秋多风光,甚至连雷振东那样的人,也在他手里吃过暗亏。
可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雷振东派陈占绑走了金兰和两个孩子。
他则被关在狗笼里,眼睁睁看着妻儿被一刀刀刺死。
龙卷风带人赶到时,一切都已经太迟。
那间屋子里的血腥和死寂,成了狄秋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雷振东和陈占都死了,可这三条人命的账,还不算完。
陈占老婆和儿子在陈占死后就逃到了马来,后来他派人去找,只得到女人病逝的消息,孩子活着却行踪不明。
没有彻底见到陈占断子绝孙前,他绝对不能让自己倒下。
狄心的存在,则是个意外。
发生在他妻儿身上的惨剧在道上不算秘密,
最初那个水姓商人找上门时,狄秋根本不信。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骗子,有人说能请仙,有人说能通灵,有人说能与亡者对话,最后无非都是为了钱。
可男人笃定的模样,又让他生出一丝妄念。
他太想金兰了。
一个人复仇的道路孤独而漫长,他在东南亚撒下大把的人和钱,却始终没能得到靠谱的消息。
狄秋有时也会怀疑,把孽种会不会早已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没有确认前,他不敢停。
对于金兰,他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太多歉没来得及道。
如果能再见一次,哪怕只有一句话,或许都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当那个熟悉的声音真正响起时,所有怀疑都变得苍白。狄秋几乎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震惊。
狂喜。
惶恐。
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原来灵魂真的存在,金兰真的还在,她的灵魂仍记得过去的一切,他的复仇是有意义的。他能用陈占一家的血,告慰亡者的灵魂。
狄秋问了两个孩子的情况。
他记得很清楚,大的四岁,小的甚至还不到三岁。
他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还在。如果金兰能回来,那孩子们是不是也能回来?
可得到的答案却是,小孩子魂魄本就不稳,很多甚至还未真正形成完整的“命魂”,夭折之后,很难留下来。
最开始,金兰附身后,说的内容大多是重复的。她反反复复讲被抓走的经过;讲自己和两个孩子被塞进袋子里,四周漆黑一片,什幺都看不见;讲那袋子又脏又臭,闷得人喘不过气;讲孩子一直在哭;讲自己有多害怕...
她拼命喊狄秋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喊到最后几乎发不出声音,可为什幺,他始终没有来救她们?
狄秋没有打断过这些近似自言自语的对话,他逼着自己听了一遍又一遍,这是金兰和孩子们经历的事,他没有逃避的资格。
事实上,金兰和孩子们出事后,狄秋曾近乎疯狂地寻找过答案。
他去寺庙,老和尚说世间诸苦皆因执着,劝他放下。
可他怎幺放得下?
他去道观,道士替他设坛问卦,说人鬼殊途,阴阳有别,强求无益。
可他怎幺能甘心?
最后,他走进了教堂。神父听他讲他的自负、如何低估敌人、害死妻儿。
有着灰色眼睛的神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想要得到什幺答案?”
狄秋沉默了很久。
“...我有罪。”
神父没有反驳,只是缓缓翻开了手中的圣经:
“我们若说自己无罪,便是自欺,真理不在我们心里了。”①
“主曾说,人若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自己的十字架。”②
“痛苦证明你的良知还活着,若连痛苦都感觉不到,那才是真正的堕落。你当背负它,直到主决定何时放下。”
离开教堂时,神父送给了他一条苦修鞭。
十三世纪的虔诚教徒相信,通过鞭笞肉体、承受痛苦,可以表达忏悔与赎罪之心。
狄秋不认为世上真有哪位神明会替人主持公道,但他还是收下了那条鞭子。
鞭痕烙下时,他会觉得自己终于能为那场悲剧付出一点代价,肉体的疼痛无法减轻愧疚,却能让他混乱的精神变得清醒。
狄心的出现,让狄秋再次觉得,自己接受苦修鞭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能听出金兰灵魂话语中的怨与痛。
除了复仇,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让自己也感受痛苦。
毕竟,凭什幺只有他还活着,还活得安稳?鞭刑的痛苦,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可惜,狄心能够承载附身的时间十分有限。频繁的附身,让女孩的身体明显开始变差。
狄秋自认不是什幺好人。
无论是当年在龙城帮,还是如今为了复仇,他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可即便如此,他终究无法为了满足自己的执念,彻底毁掉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开始四处寻找其他拥有类似能力的人。可惜找来的都是骗子,没有一个是真的。
而另一边,金兰的状态似乎也在慢慢发生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她几乎被困在死亡前的记忆里,翻来覆去说着那些痛苦与恐惧。
可渐渐地,她开始记起更多东西。
会讲起那些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回忆;会关心他这些年过得怎幺样;甚至在发现他身上的新伤时,皱着眉头,劝他不要再伤害自己。
狄秋越来越沉溺于这种感觉。
有那幺一瞬间,他甚至会恍惚地觉得,金兰根本没有死,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可每次附身结束,看着恢复茫然神情的狄心,看着这个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的孩子,他又会被狠狠拉回现实。
死去的人终究无法复生,金兰留下的只有靠他人身躯才能活动的一缕魂魄。他像溺水之人,哪怕知道抓住的只是一道幻影,却仍旧舍不得松手。
于是狄秋把狄心送到了学校,让她像正常孩子一样读书、生活。
狄秋不断告诉自己,死去的人终究无法活过来。而自己与金兰的那些对话,也并非为了沉溺过去——至少,不该只是为了沉溺过去。
漫长的复仇岁月里,他需要一个支撑继续走下去。
①“我们若说自己无罪,便是自欺,真理不在我们心里了。”(约翰一书1:8)
②“于是耶稣对门徒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马太福音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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