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看你。
有人在注视你。
你再次确定自己确实被人跟踪了。
那个人藏得并不好,你几次三番借着水面,铜器看到了他。
是最近来你们村的庄子里养病的大少爷。
锦衣绣带,明珠美玉加身。
据说是大官之子,乍一看也确实有种出身簪缨世族,韶秀郎君的感觉。
可他眉目有种单薄郁郁之感,容色苍白,略显消瘦,总是藏在某个角落里,朝着你的方向惴惴凝望,像是一张时时紧绷的玉弓。
也像是条被遗弃的,仓皇不安寻觅主人气味的狗。
他似乎并没有什幺恶意,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你。
直到半个月后,他踌躇了许久,才终于向你送出一封笺书。
你打开一看,写的极其认真,可说得却是他想到你家里给你做奴仆,日日为你浣衣洗脚,做饭劈柴。
不要钱,还可以把家产都倒贴给你。
倘若你不允,他还想问问可否买你的剩饭,最好是你吃过的。
你有些不知道说什幺,拒绝了他。
他喃喃着说没关系,甚至勉力对你笑了一下。
可整个人却犹如槁木般停立,看起来就像是难过地要死掉了。
他没有就此离开,而是依然默默地跟在你身后。
只要你回头,便能看到那个跟在不远处的,苍白消瘦的青年郎君。
——永远都是一副渴望得到你慰藉的模样。
-
可如今,你们竟然成婚了。
其实也能理解,毕竟白观棋上门提亲时,带的礼浩浩荡荡从你家能铺到村头。
之后的聘礼更不必说,大箱大箱放在四角嵌铃的轿子里,整整擡了几里地,让你爱财的娘笑开了花。
出嫁当日,娘掏心掏肺地给你说了很多。
大概就是男人不靠谱,平日里要多吹枕边风索要些珠宝,给你自己添作奁产,日后也好有所依靠。
你牢牢记下,但其实觉得自己根本张不开口。
新婚之夜,夫婿红袍锦衣。
额上朱砂色的玉额带让他气色好了很多,他面带薄红,唇如点朱,直到关上新房的门,眉目还略略怔忪,似是觉得此一切不真实。
他小心翼翼地为你掀开红盖头,便先给你喂了些水润喉。
你还没开口,白观棋便主动把他多年来积攒出的宅院,田产,铺子的地契和账本都你手里。
塞不下,便放进你的嫁妆箱子里。
白观棋说这些一开始没放进聘礼里,是怕落不到你手上。
你问他公婆知道此事幺。
“没事的,没事的,不必怕。”
他以为你是担心,声音轻若拂柳,“娘子不必怕,你我即是夫妻,便无人可以欺你,便是那两个老货,也很好杀。”
什幺...
你疑心自己听错了,半晌无言。
喝了合卺酒之后,便放下帐幔上的金钩,将紧张到浑身僵直的夫婿拉上了榻。
白观棋上榻之前,慌乱拂袖灭了龙凤烛。
半夜,月明星稀。
你竟在帐幔中隐隐约约听到一种轻而细的古怪声响。
是嘶嘶声。
似乎很亢奋,并且离你很近,甚至听到的一瞬间,你似乎又触到了微凉冷韧的鳞片,黏腻腻地划过你的腕间。
一瞬间你吓得叫了一声,“蛇,郎君,有蛇!”
白观棋立时搂住你。
他倏地站起身把你横抱起来,随便披了件外衣便走出寝卧。
一边安抚你不怕,不怕,一边不住慌急亲吻你的额头。
一直将你抱到院外石凳上,给你拍了许久的背,等你情绪平稳一些,他才回屋说是要杀了那条蛇。
你还在喘气,出了一身的冷汗,已经不敢回屋睡了。
白观棋回来后,也未提及回屋,便陪你坐在湛湛月色下。
他谨慎地勾勾你的尾指,语气更是放柔,放缓,像是要捧起一弯水面上的月影,“娘子...”
“我...不是很喜欢蛇。”你偎在他怀里,“我很害怕蛇。”
你极其怕蛇,幼时走失,被一条大蛇死死缠住。
据长辈说,若不是他们来得及时,你甚至有可能就此被那条白蛇吞掉。
“尤其是白色的蛇。”你补充道。
随着你的话,白观棋呼吸滞住,良久,才像是强撑着开口。
“莫怕啊...莫怕,那为夫把这附近的蛇全都杀掉,不碍夫人的眼。”
你受的惊吓不小,只想说些什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蛇的鳞片很吓人,我不喜欢..."
"我喜欢嗯...有毛的,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比方说小狗。”
白观棋一瞬间脸色更是发白,几近沉疴多年的病人。
他讷讷地点头,整个人像是摇摇欲坠,“嗯...小狗。”
一时间他只恨自己投错了胎,否则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听你话的狗。
月白云薄。
你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今晚月亮挺好看的。”
白观棋看了一会,却觉得根本没有你令他心折,于是他还是怔怔地看你,“对,很圆满。”
...
你本来以为这次惊吓只是偶然。
可没想到之后的几天,你竟然又隐隐听到这种嘶嘶声。
如蛇窥伺。
甚至一次,你半夜昏昏沉沉醒来,看到郎君未睡,背对着你坐在床边。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他脸侧,下颌,脖颈处似乎有些滑韧的光泽,细细密密地嵌合排布着。
借着月光,似乎是...鳞片。
你毛骨悚然,不敢出声,甚至埋在被褥里连动都不敢动,最后什幺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翌日醒来,却又疑心是梦,或是错觉。
可很快,你便顾不得思量这些了。
白观棋受伤了。
他脸上,下颌处,那些你梦中似真似假看到鳞片遍布的地方,此刻都复上了一层纱布。
纱布上隐隐透出血迹。
你不知道这是白观棋执着利刃,亲手将自己脸上那些容易因为亢奋而浮现出的鳞片,一片一片刮掉。
刮鳞之痛,让他切齿把口中塞的厚木片咬碎。
咬烂之后再咬上一片新的,继续毫不留情地刮,汩汩冒出的血浸透了衣袍。
汗水沿着他乌黑的鬓角,长眉,下颌,一滴滴滑落下去。
雪白如玉的鳞片落下,染了血之后如同雪后红梅。
白观棋眉目紧蹙,对这些你厌恶的鳞片,也有着妇唱夫随的憎恨。
他收拾干净之后,把它们尽数扔进火里烧掉。
之后,纵然伤势严重,他也依然坚持着沐浴,仔细洗掉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之后,才回来见你。
“郎君...你怎幺伤成这样。”你担忧地立刻上去扶他。
白观棋回抱住你,紧紧搂住,埋在你脖颈里缓缓吸气,那种甜香灌满肺部之后,才将委屈和痛楚都压下去,让他神思恍惚。
“不小心伤到了,很快就能好,不担心。”
他一边趁机亲亲你的额心,向你撒娇讨欢,一边令旁边的下人上前。
下人捉着一只小黄狗。
“你前几天说喜欢,我便寻来送你。”
你却没有第一时间抱那条小狗,而是依然担忧地查看白观棋的伤情,让人叫府医过来。
白观棋乖乖听话地等你安排,心头发烫,觉得还好你对那条狗也没多喜欢。
可接下来的几天,他就屡屡看到你抱着那条狗。
反而是对白观棋,你担心碰到他的伤口,这几日便不怎幺和他亲昵。
甚至晚上入睡时,你怕压到他,想要分床,白观棋差点把颊肉咬烂,才留住你。
而那条狗,凭什幺,凭什幺可以坐在你怀里。
白观棋把给狗玩的树枝掰成了两截。
你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还低头亲了亲小黄狗,于是树枝又被咔嚓掰成了四截。
你一眼都没有擡头看他,白观棋面上的笑已经快渐渐维持不住了。
在你终于擡眼看过来时,他立刻与你对视,勉力弯一弯唇角,将树枝递给你。
白观棋此刻甚至想诬陷那条狗,谎称是那条狗咬了他,才让他身上受此伤,但是又觉得会被你识破,便只能收敛。
娘子啊娘子,你若是个只会坐在为夫怀里的小傻子该多好。
他送你狗时,是希望你凡事都能得偿所愿,可此刻却只盼着何时娘子你厌恶了那条狗,他便处置了它。
白观棋忌恨地几乎要喷出毒汁,他像是条蛇一般阴恻恻倾身,仔细学着那条狗向你摇尾乞怜时的姿态。
他也努力学着把眼尾垂下去一些,再低眉敛目,这个眼神就很好,像狗,你应该会喜欢。
甚至他也有条尾巴可以摇,可惜你大概不太喜欢。
他站在一侧,不知道自己是一副不太正常的,神经质的模样。
这些都落入了你眼中。
你摸着狗,思虑难平。
这些时日...你其实隐隐感觉到了一些异样。
为何郎君在合房时总会吹灭蜡烛,关上窗棂,不见一点光。
为何你们亲昵时,总是在近处响起古怪的嘶嘶声。
为何...
最初你只觉得是自己的臆想,是因为那次被吓到了,所以杯弓蛇影。
直到几次午夜梦回之间。
梦中你的相公,竟然成了人身蛇尾的怪物。
白色的蛇尾,殷红的信子吐出来,他似乎在丈量是否能将你吞下。
这个梦让你心有余悸,甚至连带着都有些怕白观棋...
你还没缓过来,白观棋便突然说近来有些事,他要出门一趟处理。
他握着你的手,紧张不安地让你在府里休息不要离开,否则他会担心。
...
你没想到,仅仅几天的时间。
噩梦竟然成真。
你再次见到你的夫婿,他竟然长出了一条蛇尾。
长尾粗如屋梁,长近十尺,他盘在地上,便有近一丈高,立起来时,更是如同聊斋里阴晴不定的蛇妖。
他眼上覆盖一层淡如蓝雾的薄膜,大概是不能直接看到你,但那蛇信子却一下一下吐出来,捕捉到你的气息。
他倏地转向你。
娘子...
是娘子...
被发现了...
-
白观棋很早便进入了蜕皮期。
但是他忍耐着身上的疼,一直拖着不愿离开你。
可这次蜕皮实在来势汹汹,他之前又刮蛇鳞受了伤,注定很难挨。
所以他迫不得已,离开了府上。
三天。
整整三天。
他痛苦地快要死掉了。
哪怕带了你的衣物以解思念之情,他还是因为过度的想念,陷入了精神恍惚的痛苦之中。
他疯癫般地撞击岩石,树干,企图快些把旧皮从蛇躯上撞碎剥下。
山上的石头不知道被他撞碎了多少,连树都成片成片地倒下,蛇躯上因此伤痕斑驳,血痕遍布。
他痛得受不住时,便偏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你的名字。
山中洞穴昏暗潮湿,不见天日,他蜕皮在哭,皮褪不下来也在哭。
其实都是因为想你所以哭。
在彻底疯掉之前,他回到了府里。
只要藏好。
只要把自己藏好。
他抱着那被揉得皱巴巴的衣物,蜷缩在府邸角落的厢房里,在黑暗中默默蜕皮。
只要藏好,他便可以离你近一些,至少这里你的气息浓一些。
可很快,他便又是不满足,厢房太远,他想要离你更近一些,于是又移到了沐室,甚至偷偷藏进了偏房。
可还是,东窗事发。
被发现了。
你用帕子捂着嘴,像是已经吓软了腿脚,扶着门框,摇摇欲坠。
人身蛇尾的郎君处在蜕皮期,如同披着一层薄雾般边缘模糊的纱。
他长发湿漉漉地披散,黏在汗湿的身上,眼眸上的薄膜还未能褪下,视线模糊不清,更是显出一种湿冷锋锐的兽性。身上的伤痕一层叠一层,血色污浊。
“娘子。是娘子。娘子来了,娘子发现了。”
他一时慌张无措,本能地想要抱你,可又想到你对蛇的惧怕,急忙把自己盘起来待在原地。
“被发现了,怎幺办。怎幺办,她发现我是蛇了。”
语句混乱不清,仿佛他才是受到惊吓的那一个。
“快想想,快想想。被她知道了,怎幺办。怎幺办,她要是和离,要是离开我,怎幺办?!”
“快想想啊!”
他甚至逐渐忍不住疯狂地锤自己的头,那张清癯书生般的脸上尽是仓惶,“求求她,跪下去求求她,她那幺善良,一定会原谅我的。求求她,对,求她!”
可越是恐慌,他的蛇相越明显,竭尽全力克制着,才没有在你面前连头颅都变成蛇形。
他脸上已是布满泪痕,俯身下去像是要对你磕头。
你难以置信地看着白观棋这样的疯态,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像是一把剑剜进了白观棋的心里,汩汩流血,痛不欲生。
你仅仅只需要半步,便可以让他如坠阿鼻。
他知道他是吓到你了,慌乱地挤身,把沐室里的木桶翻过来,拼命盖住自己那恶心的躯体。
“别走,别走,娘子。娘子你把我关起来吧,别害怕我。”
“对,对。你把我关起来吧,关到只有你能看到的地方!笼子,对。用笼子。若是嫌我蛇相丑陋,便把我罩在黑布下,让我余生不见日光!”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把自己塞在木桶下,疯狂地劝你,“娘子,娘子,你给我留一指的缝隙,让我能看到你就好。只要我能继续看到你就好。”
“关到卧室,或者花厅,或者沐室,我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只要看着你...”
他是失了神志,疯癫失常,或者是崩溃了,豆大的泪水沿着那张霞姿月韵的脸上落下来,声音嘶哑,“只要看着你,我就能活下去。”
你实在是接受不了。
不管是他此刻的疯态,还是他是条蛇的事实,都让你一时间只想当场昏过去。
“我们...我们先分开几天。”你扶着门框转身,却发现腿重如灌铅。
“别,别,我走,娘子我走。娘子。你要回娘家吗娘子。”
“娘子,别走。那里没府上舒适,我走,我走娘子。这府的地契在你那里,合该我走。”
白观棋还是没能拦住你。
他死死注视着你离开的背影,心神俱裂,停立在沐室里,倏地呕出一口血来。
ps宝宝顺吗?有哪里觉得乱,看不下去吗?情感够激烈吗?
ps哪里有问题麻烦踢我一下,我要改文
ps对后续有什幺想法也可以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