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三十天，姜辞忧被五个男人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全身脏得看不出人样。
她在坍塌的便利店地下室里躲了整整两周，靠渗进来的雨水和货架上残存的饼干活下来。被救出来的时候瘦了十斤，嘴唇干裂，头发板结成一缕一缕的，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卫衣。
但她擡起头的那一瞬间，五个男人同时安静了。
泥污之下是一张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脸。眉骨和鼻梁的弧度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下颌线收得恰到好处。即使瘦脱了相，即使脸上全是灰，那双眼睛仍然亮得惊人——是那种很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一只被困在废墟里的波斯猫。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季北言。二十三岁的前大学篮球队队长，一米九二的个头，站在废墟边上低头看她，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顾时砚，压低声音说："顾哥，她好漂亮。"
顾时砚没有回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势。手指碰到她手腕上脉搏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半秒——不是因为她伤得有多重，而是她的皮肤在他指尖下的触感，即使隔着手套，也让他心头一颤。
沈夜靠在一截断裂的电线杆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看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左手虎口到手腕上有一片青黑色的纹身。他不说话，只是看。那个眼神懒洋洋地扫过她的眉眼、脖颈、锁骨，像是在估一件价值连城的东西。
"带走。"陆征说。他是队长，退伍特种兵。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和平时下任何命令一模一样。
傅沉站在最后面，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是这个营地真正的控制者——末日前他控制资金，末日后他控制物资。他看着姜辞忧被扶起来，薄唇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沈夜看到了。沈夜也笑了一下。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各自移开。
姜辞忧不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什幺样的局。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这五个人把她从地狱里拽回了人间。至于代价——她还没开始想。
她被安置在营地最好的房间里。傅沉的安排——这栋楼曾是快捷酒店，他是这栋楼的老板，末日后顺理成章地把它改造成了据点。房间不大，但有一张真正的床，有干净的床单，窗户用铁板加固过但还能透进光。
顾时砚来换药。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脚踝。伤口在小腿上，跌进地下室时划的一道，已经开始结痂但还在化脓。他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动作很慢，很稳。
"疼吗？"他问。
"还好。"
他擡起头看她。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温和，像是在看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但当他低下头继续消毒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你叫什幺名字？"他低着头问。
"姜辞忧。"
"辞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妈。她说希望我这辈子不用忧愁。"
他沉默了一瞬。末日后没人能不用忧愁。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纱布贴好，站起来。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换药。不要沾水。"
"谢谢。"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看到他攥紧了门把手的拳头——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沈夜靠在墙上，看着顾时砚从她房间走出来。
"老顾。"沈夜叫住他。
顾时砚停下脚步。
"你耳朵还红着呢。"
顾时砚没有回头。但沈夜看到他的后颈也红了。沈夜嗤笑一声，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他把烟咬碎了。烟草碎屑落在舌头上，苦的。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下午那双眼——琥珀色的，透明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波斯猫。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猫。尤其是眼睛很亮的猫。
第七天，姜辞忧能下地走路了。
她去一楼帮忙清理物资——她不想做被养着的废人。推开储藏室的门，里面是沈夜。他坐在一箱矿泉水上面，一只脚踩着另一个箱子，正用匕首削一根木头。刀刃很薄，削下去的刨花像雪片一样落在地上。
看到她进来，他的刀停了一下。
"伤好了？"
"差不多了。"
"来帮忙？"他擡了擡下巴，示意角落里的一堆罐头，"分类。午餐肉放左边，豆子放右边，过期的丢门口。"
她在角落里蹲下来开始分类。储藏室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削木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姜辞忧。"
她擡头。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和顾时砚不一样。顾时砚把三个字念得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了。沈夜把这三个字念得懒洋洋的，故意拖长了尾音，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这个营地里现在有五个男人，每个人都想操你。"
她手里的罐头差点掉在地上。
"你吓到她了。"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季北言抱着一箱水走进来，高大的个子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少年脸上带着明显的愠色，他蹲到她身边帮她捡起滚落的罐头，擡头瞪沈夜："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沈夜重新开始削木头，"或者说，四个。陆征那个石头人我不确定他有没有那根神经。"
"四个？"
"你，我，老顾。"沈夜擡眼，看向门口，"还有外面那个穿西装数物资的。"
季北言的脸腾地红了。他掩饰性地低下头去，使劲擦一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罐头。姜辞忧看着他通红的耳廓，忽然觉得这个小自己一岁的男孩子有些可爱。
"你别理他。"季北言闷闷地说，"他嘴贱。"
沈夜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小子，你以为你不嘴贱就赢了？老顾给她换药换了七天，七天，每次都在她房间待二十分钟以上。你跟她说过几句话？"
"我——"季北言涨红了脸，转过来看她，"姜姐姐，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越解释越结巴，越结巴脸越红。
姜辞忧看着他急得满头汗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是末日以来她第一次笑。季北言看呆了。沈夜的刀也停了。门口的傅沉不知什幺时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物资清单，目光落在她嘴角的弧度上，整个人静止了整整三秒。
那一笑，让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开打。
当晚，傅沉行动了。
他敲她的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瓷杯，里面是热牛奶。末日里牛奶是奢侈品——奶粉早就被抢光了，鲜奶根本不可能有。能拿出一杯热牛奶，意味着他藏了私货，且愿意为她动用私货。
"营地条件简陋，有什幺需要的可以直接跟我说。"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不用通过陆征。物资调配是我在管。"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和沈夜那种懒洋洋的打量不同，傅沉的目光是精准的、克制的，但密度极高。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详细的评估，每多看一秒，评估结果就更不容置疑——这个女人，他要。
"傅先生——"
"叫我傅沉就可以。"
"傅沉。"她重复一遍，"谢谢你的牛奶。但是不用搞特殊。我跟大家一样就好。"
他笑了一下。和沈夜那个被逗笑的笑不一样，他的笑里有赞赏，还有一丝稀有的东西——被拒绝之后的兴趣。末日前没人拒绝过他，末日后更少。
"好。"他说。但他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听说沈夜今天下午跟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你连这都知道。"
"营地只有这幺大。每面墙都不隔音。"他顿了顿，"他说的是事实。但他不应该那样说。吓到你了。"
"还好。"她说，"至少他是个诚实的人。"
傅沉微微挑眉。显然他没有预料到她会给沈夜一个正面的评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
"姜小姐。我想纠正他一个错误。"他说，"不是四个。是五个。"
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了。
季北言的表白方式是不善言辞的笨拙和一套完整的光合作用理论。
第二天他开始给她送东西。不是贵重的——末日后也没什幺贵重的——是野花。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小把矢车菊，插在一个剪开的矿泉水瓶里，放在她门口。没有留纸条，没有人承认。但她下楼的时候看到季北言蹲在卡车旁边假装整理轮胎，假装得很拙劣，他的身高蹲在轮胎旁边反而更显眼。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隆起好看的弧度。她看着他发红的脖颈和额角的汗，忽然明白那些花是从营地外面摘回来的——围墙之外，丧尸还在游荡。他一个人跑出围墙，就为了摘一把花。
"季北言。"
他触电一样跳起来，"啊？"
"花很好看。谢谢。"
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一米九二的大男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来一句——"明天还有。"
然后他跑了。是真的跑了，像一只受了惊的大型犬，耳朵都耷拉下来。她站在走廊里拿着那瓶矢车菊，嘴角又弯了起来。傅沉路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又看了一眼季北言逃窜的方向，什幺都没说。但那天下午季北言被安排了双倍的值班——"外围巡逻，傅先生安排的。"
"公报私仇。"季北言哀嚎。
沈夜拍了拍他的肩。"小子，这叫商业竞争。学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