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日子,死亡不止一次
摇撼我们,而当我们漂回原位
我们觉得又活了过来
——罗伯特・哈斯
薇瑟丝没有死。
她的裙子救了她。以各种蕾丝紧密相织的繁复裙撑,在她坠落途中被崖壁横生的枝藤勾住。从岩缝中挣扎出来的枝叶,粗壮而坚韧。她纤细的四肢卡进藤蔓交错的缝隙,将她整个人悬吊在半空。她的身体化作被蛛丝缠住的飞蛾,因晕厥无法挣脱。
里欧带着马车与帮手回来搜山,夕阳已沉到山脊线以下。他亲自割断缠绕的藤蔓,将她从那件裙子里剥出来,撬开虾壳那样。她的四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刮伤,出血已经凝固。她的左上臂有特别深的穿刺伤,被断枝刺穿,里欧砍断树枝,再将薇瑟丝绑好吊绳,让马匹将她缓缓拉上去。回宅邸一路上他的手始终抓着薇瑟丝的手腕,为了确认微弱的脉动还在。
薇瑟丝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回到克拉菲宅邸。她的意识在好几个日夜里载浮载沉。她依稀感应到有人替她擦身,换药,而低沉的声音不断在说话。亲爱的,妳一定得醒来。那声音说。她认得的。那声音在她童年时期经常出现,在她被母亲的疯嚎惊醒后,在空荡荡的宅邸像一排森然开嘴的兽齿将她吞没之时,那个声音会适时出现。
没事了,亲爱的。哥哥在妳身边。
养伤的那段时期,里欧鲜少离开她的床边。他自己也受了伤,他的手掌在攀爬崖壁时被岩石割出口子,但他未曾在意。他有其他事情要忙,比如为她洗身,用浸了药草的温水。为她换药,梳发,更衣。他闭口不提她的坠谷,帐篷幽会,或她在坠落前最后一刻与他四目相对那件事,彷佛不提及便可以抹去记忆,毕竟语言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一旦说出口就会让混乱变得比实际上更真实。他不愿让事实支配自己的灵魂。他选择沉默,因为他相信时间会将所有无法控制的情绪沉淀成可以被理解的秩序。
薇瑟丝胃口极差。她的食欲似乎在坠落的过程中被搅坏了,固体食物进入喉咙会引发一阵强烈的恶心。里欧便亲自为她熬浓汤,将牛肉与蔬菜放在一起,用小火慢炖,直到所有的食材都软化成鲜暖、易吞咽的液体。他端着汤碗坐在她床边,一匙一匙喂她,先在唇边试过温度。她吃得很慢,有时候吃半碗就摇头,他不忍心逼迫,里欧会将碗放下,轻轻舔去她嘴角的汤渍。
她每天用随身小镜确认邓肯留下的那枚吻痕。她的那一小块皮肤,紫红色的印记从第一天的鲜明,逐日暗沉,到第七天时只剩下几乎看不见的轮廓。她每天看它。直到某个早晨,她举起小镜,皮肤已经完全恢复原本的颜色。
她呆坐了一阵子。将镜子缓缓放下,拉起被单,将自己裹进柔软里。她开始抽泣。肩膀轻轻上下抖动,渐渐变成无法控制的嚎哭。她咬住自己的手指,就像她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她感觉自己还在坠落。闭上眼睛就是风的呼啸,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紧得来自地狱,而在她额前贴着的嘴唇,是邓肯,唱着残酷而美妙的歌。
她张开眼睛的瞬间,又降落在空荡荡的房间。
里欧走过来给她抹脸。轻按她的眼角,搂住她。哥哥的手臂环过妹妹的背脊,将她整个人合起。
不要再离哥哥太远了,他说。我也怕妳坠亡。
这幺说着的时候,里欧与她靠在一起,微微地发抖。
她章鱼似地攀爬在里欧身上。她的手指抓住他的后背,她的腿缠住他的腰,她的脸埋进他的发际,将还在流淌的眼泪抹在他的皮肤上。她不停流泪,泪水从她的眼眶涌出来,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滑,看不见尽头。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从固态,僵硬,琥珀般将她困住的东西中挣脱,重新融化成液体,凝塑成海洋中的那团柔软透明。她曾经在迷离中变成水母,没有心脏,没有大脑,分不清快感与痛苦,被水流的意志推向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方向。
坠落时她以为邓肯与她,将变成琥珀里的昆虫,被冻结在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瞬间。可在里欧的怀里,她又融化了。水母不需要心脏也能活着。不需要大脑也能漂流。
水母唯一不能面对的,就是独自待在陆地。
兄妹紧紧交缠在一起。里欧呼吸在她耳边变得急促,他的手指滑进薇瑟丝散开的长发,将她精巧的脸擡起,让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对上他相同色泽的眼睛。
里欧眼眸里的粼粼波光,含有她长大才读懂的,长期自我压抑后,不得不以另一种形式流露的爱。两人悲哀地磨蹭着,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夹紧腿根,浑身僵硬地等待一切过去。
与此相反,她攀着哥哥,羞怯地敞开腿,敞开自己的肉缝。里欧停住了,动也不敢动,薇瑟丝柔软地晃动腰骨,彷佛瑰丽花纹的砗磲,她先喷水,排出滤食中的忧伤脆弱,再闭合,含入潜访者的肉体。收纳在修道院的夜晚牵着她的手走进唱诗席的男孩。兄妹的身体相互覆盖,相互辗压,跨越界线。
邓肯并没有活下来。这是薇瑟丝后来才知道的。坠落途中的树枝确实缓冲了他坠落的速度,枝桠将他拦截了好几次。他摔在崖谷底部的溪流边,骨头尽断,头部受到重创,陷入昏迷。然而里欧将薇瑟丝抱上马车之后,没有继续往下搜救,他远远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这件事薇瑟丝是从仆人间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来的。森林看守员沿着溪流巡查时,发现了邓肯,他已经被野兽啃走了不少部位。邓肯爵士,在狩猎场上笑容灿烂的英俊骑士,歌唱时连路人都会驻足的青年。许多人都猜测他为什幺会摔下那座崖谷。或许他的马生病了,不讲道理地往崖边奔跑。也有人猜测是幽灵作祟,在那溪谷死亡的人,邓肯毕竟不是第一个。没有人将骑士的死,和克拉菲家那位纤白若幽灵的千金小姐联系在一起。这桩意外被归档为令人遗憾的单独事件。
他们没找到骑士的配剑。
薇瑟丝得知后,心底五味杂陈。亦有她不敢对自己承认的解脱。她不晓得一句话会颠覆另一个人的世界。她不曾料想「我爱他」这三个字对邓肯而言,会如此剧痛。她在来来回回的质问下,赌气告诉愿意为她而死的男人,她爱着另一个人。这句话对邓肯来说几乎是末日的审判。
她悔恨自己曾天真地以为拖延便能两者兼得。将自己分割成两个部分,分配给两个男人。问题在于,如何切割时间,切割自己,切割那些温柔与颤栗,她仍只有一副身体,一颗心。邓肯与里欧不一样。一半对于里欧来说是可接受的,因为里欧从一开始就只要求她能安全地、持续存在于他身边。
一半对于邓肯远远不够。他要全部。他想要可以被放在阳光下、不需任何借口和秘密的爱。爱是他唯一对抗虚无的方式,不完整的爱,不如从未存在。
薇瑟丝在里欧的同意下,雇了人手重返森林。森林已经变了模样,夏天时蓊郁的树冠开始稀疏,叶子堆成厚厚的、踩上去会发出碎裂声的地毯。他们花费数个小时沿着溪流往下游搜寻。
里欧坐在马车上等待,没有亲自下来,他让可信任的随从陪她去搜山。她知道里欧已经尽力了,但他还无法面对那座崖谷。那座他曾经眼睁睁看着她落下,面临极大恸怖,颤抖地往下探头,见到裙子像一朵云一样挂在半空中的悬崖。他将心爱的妹妹从藤蔓中剥出来、却没有回头去救另一个人的崖谷。
随从们终于在溪流一处浅滩上找到邓肯的随身佩剑。剑身半埋在卵石与泥沙之中。他们推断是因为垂死时抓着剑柄,野兽吞吃时,手臂连剑一起叼走了。这把剑镶嵌了黑玛瑙,是薇瑟丝在邓肯某一次剑术比赛得胜时,送给邓肯的定情物,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小的铭文,Amor vincit omnia,爱征服一切。
薇瑟丝在普布留斯•维吉留斯•马罗(Publius Vergilius Maro,公元前70—前19)的第十首牧歌中读到过:Omnia vincit Amor: et nos cedamus Amori. 爱战胜一切;让我们向爱屈服。她曾告诉邓肯,她很喜欢这个句子。
妳喜欢那幺我也喜欢。邓肯当时接过礼物,高兴地将她抱起,一边旋转一边笑着,她满脸通红地要邓肯快快将她放下。
薇瑟丝将那把剑抱在胸前。剑鞘不知去向。她在溪边坐了下来。溪水在她脚边流过,这是一处景色极美的地方。她怀念邓肯在教堂修缮工程的宴会上,朝她走过来的样子。左手扶右胸,身体微微前躬,黑发垂散在眼前。在帐篷里掀开布帘时,邓肯得意的笑容,迷人又邪恶。她想起邓肯睡着时,傻傻地把全部的被子让给恋人,像穿山甲一样蜷缩的姿态。
邓肯最后一次对她说话,嘴唇贴着她的发。
薇,我们走。他说。
她在溪边默默地为他悼念。一个女人抱着一把生锈的剑。接着她站起来,将剑交给随从,转身走向马车。那把剑后来被送回邓肯的家人手中。
回程时马车在举办过狩猎活动的庄园稍作休息。那是一座她熟悉的庄园。几个月前她还在这里的客房里醒来,女仆端着早餐托盘敲门,告诉她那桩私奔被捉的丑闻。她还曾经从窗户望出去,看见邓肯骑着黑马从林子里归来,晨光落在他散乱的黑色浏海上,他调皮地朝她的窗口指了指自己的唇。那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她却觉得那已经是另外一场人生了。
庭院中央有长方形的水池,映着秋日高远的蓝天和几缕被风拉长的白云。水池左右各有一排被修剪成尖顶的绿树,整整齐齐。薇瑟丝手执扇子,挽着里欧的手沿着池边散步。她穿着一件高领长裙,领口严密地遮住再没有任何痕迹的皮肤。
她担忧里欧会同她提起过去,问关于邓肯的问题。然而他没有。他挽着她,与她一起绕着水池走了一圈,什幺都没有问。
他们在池边低矮的石凳就坐。望出去,可以远远地看见森林边缘。邓肯曾经骑着黑马出现的小径,她曾在下面等待的山毛榉树。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凛冽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邓肯会发狂,她开口,是听了我的一个回答。
里欧继续凝视远方,过了很久,才问,什幺问题。
他要我发誓心中只有他。没有别人,没有哥哥。我说我没有办法发誓。他就发怒起来,说我们是无耻的男人,无耻的女人。
里欧的手移过来,复住她捏紧扇子的手。
妳无法许他一个誓言,他便辱骂并且伤害妳吗?里欧问。
薇瑟丝含泪说。比那更糟。我无法许他一份完整的爱。我告诉他,我爱你。我告诉一位愿意为我而死的恋人,我爱我的兄长。
那句话改变了气氛。里欧表情没有波动。他先环顾附近,确定没有任何人,才转过脸,轻轻吻了薇瑟丝。不是吻她的手背。里欧吻在她的唇上。
他们在夕阳落尽之前上了马车。里欧告诉她,克拉菲这个姓氏必须被延续,不过,除了她之外,他从未考虑过与任何人共享姓氏。
做我的克拉菲夫人吧,亲爱的。
里欧将母亲的戒指交付在薇瑟丝手上。
母亲从来不戴珠宝,父亲给她的任何一切她都厌恶。
这戒指看起来就跟全新的一样。
薇瑟丝将戒指小心地戴上无名指。她说好。
她没有犹豫不决,或产生面对邓肯时反复出现的、将未来当作某种不可触及之物的退缩。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
里欧将妹妹拉近,让她靠在他的胸膛。
他环过薇瑟丝的腰,解开系带,将严密的蕾丝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她恢复光洁的皮肤。他低下头,用吻来找寻她落崖时留下的各种疤痕。
他让她仰在铺着天鹅绒的座椅上。撩起裙摆,将布料推到她的腰际。里欧低下头,埋进她的腿间。他的舌头找到了她灵魂的中心,她在那一瞬间弓起了背,手指抓住座椅边缘,嘴里逸出压抑的、闷忍又软弱的娇吟。她想起母亲房间里那幅被黑布遮住的圣母像,以及修道院里回荡的歌声。
薇瑟丝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带着轻微罪恶感的黑暗。她同时是虫蛹也是水母,是琥珀也是海洋,是被冻结的过去也是正在流动的现在。她将手指插进里欧的黑发,按住哥哥的头,让他的舌头在深处停留得更久。
几片花瓣飘落在马车的顶篷,悄无声息。
上马车之前,两人是兄妹。
下车之后,她知道,从此她与里欧将成夫妻。
即使无人祝福。
但水母唯一不能面对的,就是独自待在陆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