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歌是湿紫罗兰的颜色

一只吃饱的蛇。而今她的感觉就是这样。当她沉浸在与邓肯迫切而火热的幽会中时,与哥哥亲昵的片段会毫无预警地闪回,化作一扇被风突然吹开的窗,将寒意吹进温暖的室内。

那些闪回有时是里欧在书房里,从帐本上擡起华丽而感伤的眼睛,注视家族肖像画的模样。也有夜里哥哥从背后环住她肩膀的触感,或只是他唤了她那声亲爱的,声音的尾韵留下的轻痒酥麻。每一次闪回都让她一阵发凉,从脊椎底部一路蔓延到指尖。然后她会想,邓肯身上那些吸引她的特质。他的炽热,不顾一切的急迫,是否真的如她想像的,给予了她满足。邓肯虽然相信世界没有终极的意义,但他并不因此而放弃活着。恰恰相反,他认为正因为生命没有预设的剧本,所以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的。邓肯对此深信不疑的活着,而薇瑟丝发现自己借用了他的热情来填补自己的空洞,一如用借来的柴火取暖。

她吞下了邓肯的欲望,一如她吞下里欧的。她在帐篷里,或隐密的角落里张开小嘴,让邓肯进入她的贝齿之间,令他发出渴切的喘息。她吞下他的孤独,咀嚼他对她说过的笨拙而真挚的情话。然后她回到家,回到克拉菲庄园那座石砌的,又高又尖像魔塔又像陵墓的宅邸,回到里欧身边。她在餐桌上与里欧不合规矩地坐得很近,仆人端上烤肉和葡萄酒,里欧用那把餐刀将肉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再移到她的餐盘里。她吞下他切给她的肉,吞下他为她斟的酒。两个男人的欲望在她体内相遇,混合,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她就是那片海。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哪一条河,而海面正在上涨,总有一天会淹过呼吸。

曾有一段时间她的确有些疲惫了。邓肯将她抱得那样紧,彷佛放手了未来就会失去所有光辉,他就要像一头只能吃到草根的肉食性动物,在漫长的饥饿中日渐衰弱下去。他将所有的赌注押在此刻,因为不相信下一刻还会更好。邓肯的此刻就是她。而薇瑟丝无法让自己完全相信此刻的价值,因为她同时看见了所有此刻的背面。月亮的背面。那背面是里欧在书房里等她回家,从窗户往下看的阴美脸庞,同时也是母亲啃咬自己手指的画面,是父亲在丧礼上哭得撕心裂肺,转眼间却抚摸她小腹的手。她的此刻被过去稀释,以至于她无法像邓肯那样全然地将自己掷入任何一个瞬间。

她尝试过渐行渐远。找借口推掉邓肯的邀约,说身体不适,领地的事务需要她处理。她想回到与哥哥平静无波的日常,那座永远没有意外的宅邸。在薇瑟丝即将下定决心的时候,邓肯就会适时出现在她面前,用雪山般明亮的眼神看着她。等她重新将手放回他的掌心。而当她终于再次靠向他,在吻与吻之间,他低声说出那句话。

薇,我心爱的,妳如此美好。

这句话点着了覆灭性的大火,让她浑身的皮肤灼热发烫,让她产生站在缺乏空气的火场中央的惧怖感,这火是她亲手点燃的,也是她无力扑灭的。她会再一次被卷入他怀中,回到窒息的、令人颤栗的欢爱之内,作为被洋流反复推动的水母。

这就是他们的循环。冲突,原谅,冷落,再相拥。一个蛇吞尾的状况,起点连着终点,终点连着起点,结束是下一次的序曲,直到吞咽遇到了堵塞,再也吃不下,她仍然会内缩到里欧身边。悄悄走进书房,在里欧对面坐下。看着他冷俊无瑕的侧颜在烛光中明暗交错,曾经揉捏她双峰的手指翻阅帐本,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比任何季节的花瓣都还轻盈美丽。她会揣度自己是否遇到了真正的爱情,该不该向哥哥坦承一切。开口的后果太过不可预测,而里欧擅长将不可预测的东西关在门外。

里欧会不会像她小时候对家教老师撒娇时那样,皱起眉头,告诉她那些男人从来不需要她?他会不会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将她的爱情拆解成一堆误判与失序的行为?还是他会什幺都不说,直到她自己在沉默中崩溃?无论哪一种结局,她都没有勇气面对。

两人在帐篷内精疲力竭。他们半裸地躺在毯上,肌肤黏腻。邓肯翻了个身,手臂懒洋洋地伸出,摸了摸附近一处被布盖住的隆起。

想不想猜看看布料底下有什幺?他说。他的声音还带着高潮刚过的沙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孩子气的好奇。

这是他们之间常进行的对话,小小的猜谜游戏。邓肯总觉得薇瑟丝有独特的预感,几乎不讲道理的敏锐直觉,能够在线索严重不足的状态下戳中真相。

左手还是右手藏了小礼物?背后的花束有几朵花?随意经过的农舍里有几个居民?薇瑟丝都猜中过。邓肯不明白这种直觉的来源。但薇瑟丝自己隐约知道,那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一种习惯。从小养成的、在里欧的冷酷和母亲的癫狂与父亲的凝视之间寻找规律的习惯。无法预测的环境里,能够提前读懂空气中的任何波动,就能生存。创伤磨练出来的技能。但她从来不跟邓肯解释。这太私密了,也太沉重。她宁愿让他相信她就是有神秘的天赋,彷佛那些能从鸟的飞翔中读出预言的古代祭司。

邓肯尤其喜欢问比武结果。

他曾带她去枪骑士训练场,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全副武装的男人,骑在披铠甲的马上,长枪竖在身侧,头盔上的羽饰在风中颤动,两方对冲。邓肯会指着演习场两端各自就位的骑士,问薇瑟丝,如果这两边互相冲锋,谁有可能会落马?

或许谁都无法得胜。那时薇瑟丝说。

过去庄园养过两只猎狼犬,高大,凶猛。有一次薇瑟丝从厨房拿了一只烤兔子,开开心心放在盘子里要给狗狗吃,两只狗同时扑上去,谁也不肯退让。它们因为争夺而撕咬对方,耳朵被扯裂,喉咙被咬开,鲜血溅在石地上,仆人用水冲了好几遍都冲不掉那暗红色的痕迹。最后两只狗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兔肉仍然完整地躺在它们之间的盘子上,没有人赢得那块肉。

邓肯听了薇瑟丝的答案,他可不认同了。对他而言,竞技本身就是意义,全力以赴的过程才是人对荒谬宿命的唯一反抗。两边都努力地想得胜,那幺就一定会有人能摘下胜利。他摸着下巴,开始为尚未发生的对决兴奋起来。

那天的对决是一场非正式的练习,双方依旧严肃对待。左边的骑士姓霍桑,身材魁梧,马术稳健,以力量和耐性着称。右边的骑士姓布雷克,靠着在巡回比武中赢得的奖金谋生,以速度和出枪的精准闻名。两人各就各位,长枪平举。号角一响,两匹马同时爆发冲出。

第一次交锋,两支长枪都命中对方的盾牌,木屑在空中炸开,一瞬间绽放又凋零。两个人都没有落马,霍桑的盾牌中心出现了裂纹。他们在场地尽头拨转马头,换了新的长枪,再次对准彼此。

第二次交锋,布雷克的长枪击中霍桑的头盔,霍桑的长枪也刺中了布雷克的肩甲。布雷克在马背上晃了晃,没有落马。他调整了姿势,肩膀疼痛让他皱起了眉。观众席有人开始叫喊,邓肯紧张地站了起来,想看得更清楚。

第三次交锋,霍桑将长枪放低,瞄准布雷克胸甲缝隙。布雷克则将长枪擡高,瞄准霍桑咽喉。马匹全力冲刺,观众的呼喊像潮水。两支长枪同时命中。

霍桑长枪刺穿了布雷克,枪尖从后背穿透出来,带着碎骨和血肉。布雷克的长枪则击中霍桑的咽喉,枪尖从护颈甲的下方滑入,穿透了皮肉与气管,从后颈穿出。霍桑从马背上向后仰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布雷克在马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松开缰绳,缓缓侧倒,从马背上滑落,摔在霍桑不远处。两人都没有动静。两匹马随意地走着,地上两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慢慢接合在一起。

薇瑟丝看着这一切发生。阳光晒在头顶,她却感觉自己站在修道院凌晨的唱诗席中,幽冥的歌声在她脑壳内回荡。邓肯脸色铁青。他想看到的不是这个。他想看到胜利,看到胜者高举长枪,接受欢呼。他想看到能够证明努力有回报的结局,不是两个男人像两袋马铃薯倒在地上,胜利与失败都归于沉默。

这值得吗。薇瑟丝问。

那时邓肯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有隐微的、他绝不承认的恐惧。罗茜的直觉在他眼中显得可怕。

布料底下有什幺?我猜猜看...

此刻在帐篷里,薇瑟丝一边思考,一边梳整散开的长发。

总不会是人吧。她笑了笑。时间差不多,她该准备回去了。

哈哈,怎幺可能!邓肯笑嘻嘻地揭开隆起的布料。下面是一颗浑圆的水晶球,球面映照他们两个人的脸庞。两张发红的、被汗水浸润的脸,在水晶球的弧面微微扭曲,彷佛两个来自彼岸的、正在窥视命运的幽灵。然后邓肯的笑意停止了。在那扭曲的映照中,他看见帐篷有一条缝隙是微开的,一只眼睛圆睁了往里看。那只眼睛在水晶球的反射中被放大了好几倍,完全不眨眼。

邓肯蓦地转身,拔出放在床边的长剑,朝那条缝隙猛力戳去,可惜他戳了个空。剑尖穿透帐篷,只带回来一缕从破洞中漏进来的阳光。

有人……!他朝薇瑟丝喊着。

薇瑟丝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比身上的衬衣更惨白。她立刻从毯子上弹起,以惊人的速度将仪容整理妥当。裙带,领口,发夹,此刻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女仆提及过的私奔丑闻还萦绕在她心头。她可不希望自己成为下一桩谈资,成为贵族女眷或仆人拿来佐饼干嘲弄的腥膻故事。

得追上他。她喊邓肯。

邓肯也以最快的速度更衣。套上马靴,束紧腰带,将长剑挂回腰间的动作一气呵成。他检查剑柄是否稳固,然后伸出手臂帮助薇瑟丝上马。薇瑟丝腿根因为刚才的激情还有些酸软,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坐稳。

不用顾虑我,尽快赶上。她说,语气比刚才更急促。

马匹重新奔驰。森林的气味涌进他们的鼻腔。邓肯目光紧盯着地面新鲜的蹄印。那人骑的是一匹小型马,蹄印比邓肯的战马更浅,间隔密集,那匹马正在全力奔跑。

我该把那家伙的眼珠挖下来。邓肯说。竟敢偷看妳。

不能那幺残暴,先问问他是谁派来的。薇瑟丝答他。

还能是谁。邓肯冷笑了一声。不就是爱妳爱得要命的子爵大人幺。

有人不爱家人吗。薇瑟丝反问。

没有那样爱的。邓肯继续说。

她心虚了。她没办法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反驳,因为她也不懂什幺是正常的兄妹之爱,里欧给她的以及她给里欧的,远远超出了边界。里欧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在黑暗中隔着睡衣贴紧她的后背,那些都不属于礼仪手册记载的兄妹之情。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或许我们该割下偷窥者的舌头和双手。邓肯接续着话题,声音变得兴奋:那幺,他就无法告密了。

他眼睛里的光芒不对劲,从某个被压抑太久的地方渗出来的狂热。偷窥者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们共同的秘密,那幺消除这个威胁就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邓肯完全陷在狂热的偏执中了。薇瑟丝发现他不肯听劝,那种不肯听劝的姿态里有她熟悉的东西。她曾在父亲身上看过,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固执。她也曾在里欧身上体会过,将情绪封锁在表皮里的冷硬。她开始感到一股从胃部升起的疲惫与厌烦,没有形状的雾气,从她的内脏一路弥漫到喉咙。她本来不想再接邓肯的话,但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那个人说不定只是经过,好奇帐篷里有什幺。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陈述另一种可能性。

邓肯笑了起来。

妳就当他是经过吧。他说着便夹紧马肚,鞭绳落下,马匹再一次提速,树干在两侧飞快后退,像一排倒下的巨人。妳有妳的想法,我有我的。邓肯说。

骑士风度。薇瑟丝提醒。

邓肯咬着牙。

他的牙关紧闭,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真希望自己有那种东西!然后邓肯绝望地提到:消息传出去会是妳受到伤害,妳知道的。假若真的有那些传言……

她不知道他又想说什幺。他的情绪总是比她快好几步,她还在话题的阴影里徘徊,他已经点燃了下一个火把。她只能机械式地回应。

就到修道院去忏悔?她问。

妳可以说是我强迫妳的。让刽子手处理我。邓肯说。在我们如此相爱的时候。我想我不会后悔。

薇瑟丝说不出话。对方愿意为爱赴死。她感到喉咙被什幺东西堵住了,感动、恐惧与愤怒的混合体,没有搅拌均匀。

我很乐意为妳人头落地。邓肯捏紧缰绳。只要妳发誓妳心中只有我。没有别人,没有里欧。

她吃了一惊。这句话的力道像一记突如其来的耳光。按照邓肯的脾气,她原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在说完狠话之后灿烂一笑,说这是玩笑话,别放在心上。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缓和气氛,没有给她任何台阶。薇瑟丝明白了,邓肯是真心地愿意为她死。而且她从他握缰的手背那些浮出的青筋读懂了。关于兄妹不干不净的传言,他终究还是介意。嘴上不提,可是在提到里欧名字时不自觉收紧的手臂,都在暗示同一件事情。他不相信她和里欧之间是清白的,他不相信她心中只有他一个人。他一直没有勇气问出口,因为他害怕答案。

专心骑马吧,薇瑟丝说。别再迷路了。

她的声音恢复到几近疲倦的平缓。

假使我跟妳住在一起,天天住在一起,邓肯说。我也会他妈的管不住自己的鸡巴。

邓肯。她脸色铁青地叫他的名字,马匹在明显地提速,邓肯的双腿紧紧夹着马肚,身体前倾。树木在两侧呼啸而过,枝桠划破她袖口,发出嘶嘶的响声。她伸过手去摸邓肯的胸口,隔着浸透汗水的衣料,她感觉邓肯的心脏正在以狂乱的速度撞击肋骨。

她放柔了声音,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在他面前。

我们不需要发誓。我也喜爱你的,你知道的。

否则我就不会来见你了。

对邓肯来说,不肯发誓就是逃避。变相证实了他不敢问出口的猜测。薇瑟丝不曾提过要带他回家,哪怕仅仅是以朋友的身分,以帮她从劫匪手中抢回钱包的英勇骑士的身分,或者以合作过的建材商人的儿子的身分。他永远只能在外面等她,做一只被拴在庄园大门外的狗,而门里面的世界是她与另一个人共享的。好像踏入克拉菲家的门是多幺严重的违反规定,好像他是某种见不得人的东西,必须被藏在盲区。他今天非得要到答案不可。

他一边策马一边问,一句接一句,他要让冰下的黑水裸露出来。

她开始感觉害怕。怕邓肯。更准确地说,怕邓肯撬开那扇门。那扇门后面放着她所有不愿直视的东西。

在自己和邓肯的这段关系里,薇瑟丝曾经幻想各种可能的道路,命运的分岔,尚未被选择的未来。比如邓肯在某次比武大会上表现出色,得到王室的嘉奖,获赐小小的庄园和一个最末等的骑士头衔,从此有了坐在她面前而不必低头的身分。或他鼓起勇气,直接骑着那匹黑马来到克拉菲庄园的大门前,翻身下马,将沾着汗水的头盔夹在腋下,敲响橡木门。

紫罗兰贵公子亲自出面接待,两个男人在书房里进行一场严肃而体面的对话。然后是她的婚礼,里欧穿着正式的礼服,紫罗兰色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亲手将她的手交付到英俊的骑士掌中,她的手指从一个男人的掌心滑向另一个男人的掌心,被正式转移所有权。她终于离开了令她窒息的克拉菲庄园,披着婚纱走进阳光里,走进不再有阴影的新生活。

也许正是这种幻想,关于逃离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幻想,让她一直不抵触与邓肯见面。她喜欢这种可能性本身,喜欢让可能性在脑海中反复预演。也喜欢它能让她为此疯狂地找卜巫,将积蓄的铜板放进卜巫手掌,仅为了换取一句模棱两可的、可以被解释为祝福的预言。连她自己也相信了这样的可能。一切意义都是人为的建构,所以她让自己住进那个剧本里,相信自己扮演的角色。

她忽然意识到了真相。她并非真的想要和邓肯有一个结局。婚姻,庄园,幻想中的画面,它们之所以迷人,正是因为它们永远不可能发生。她沉迷的从来不是实现本身,而是那种即将走向未来的感觉,前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的错觉。需要永远悬置的未来维持生存,因为一旦未来真的降临,它就会像所有的当下,开始腐烂,开始崩解,开始露出它毫无意义的本质。和邓肯一样,薇瑟丝不是能够坦然面对当下的人。

邓肯执着于过去,在无法再被更改的记忆中寻找可以随意重塑的材料,他并不活在现在,他活在早已被终结的、安全的昨日。而她则期望着一切有可能发生但却尚未发生的命运,她也不活在现在,她活在一个永远不会被现实检验的、安全的明日。两个人都没有真正在此刻活着。这就是为什幺他们的爱情只能在借来的帐篷里、在秘密的阴影中才能存活,因为它一旦被搬进阳光里就会死。

他再次问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他不肯停止。他的追问像一台反复碾压同一片麦田的车轮,把藏在壳里的谷子都碾出来。远远地,透过树林缝隙,他们终于看到了策马逃逸的背影。是一个男人,披着黑色的斗篷,伏在马背上,朝城镇奔去。那人骑术一般,在颠簸中好几次差点失去平衡,但恐惧给了他速度。

我没办法发誓。薇瑟丝终于开了口。关于里欧。

什幺?邓肯仍然给她机会反悔。

我爱他。她说。

她本可以撒谎。

她本可以说出那六个字——我心中只有你。

来让邓肯重新满意,以保留她曾为此求问卜巫的爱情。

她甚至可以在说出那六个字之后,继续保持这段关系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其中一方厌倦,秘密被其他人发现。可是在被疯狂质问的瞬间,在被马匹的颠簸和风的嘶吼剥夺了思考能力的瞬间,她不知怎幺地就冲动地脱口而出了。

在与邓肯最甜蜜和热情的那段日子里,她也想过离开里欧。她躺在邓肯的怀中,听着旅店窗外传来的竖琴声与击剑声,曾认真地想过是否有可能。但没多久她就认知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自己的内部缺少某种东西。可以让她从一段关系干干净净地走进另一段关系的东西。她和里欧之间的纽带不是爱情,不仅是爱情。那是一根从出生就缠绕在她身上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连着里欧的肋骨,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移动都会扯痛另一个人。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一直是半个人,那一半活在另一个身体里。

令她困扰的质问,绝不会在她和里欧之间发生。里欧只是一如既往地在睡前为她留一盏烛火,在书房的长榻等她回来,在她悄无声息地滑入他身侧时,里欧那双半梦半醒的手臂将她环住。他们只会慵懒地相互依偎在长椅上,里欧看画,她就哼歌。偶尔她也会自娱自乐地编几句自己喜欢的乐句,反复修改,直到旋律变得圆润流畅。她告诉哥哥,或许她也能做一首曲子,让吟游诗人唱遍全国。她可以隐瞒身分,当一个匿名的乐曲家,让宴会上对克拉菲这个姓氏指指点点的人,在不知道作者是谁的情况下欣赏她的旋律。但后来在主持教堂修缮工程之后,薇瑟丝发现,她或许更适合当克拉菲家的女主人。协调、安排、在各种利益之间找到平衡的工作,比旋律更能让她感到安定。里欧从小就避免过度的情绪波动,对妹妹的撒娇偏于容忍而不鼓励。她知道里欧在用自己的方式宠爱她。比如永远与她跳舞会的第一支舞与最后一支,让其他所有想要接近她的男人都清楚看见她在谁的臂弯里开始与结束这个夜晚。比如让她整晚枕着手臂睡觉,即使他自己的手臂早已麻木,只因为这样妹妹可以睡得更好,不受关于母亲恶梦的惊扰。并且,他绝不会用邓肯这种紧迫的、近乎刑求的方式来让她困扰。他会等待。用一生的时间在等妹妹看清楚一件事,而那件事他从未说出口。

我不信!邓肯说。

我们每晚都睡在同一个房间。这次她回答得很快。也许是为了反击邓肯那些没完没了的追问,因为她累了,懒得再修饰任何一个字。话一出口,薇瑟丝就体会到更难言明的情绪变化。当一个人感觉自己爱一个人爱到了最耽溺的时刻,站在山顶面对云海,脚下的万丈深渊被雾气遮蔽,你会误以为自己可以踩在云上行走。这时就应该察觉到,接下来就是往下的路了。山峰的顶点不过是不得不开始下坡的转折。

无耻!邓肯骂。他握着缰绳的手背开始浮出青筋。

无耻的男人,无耻的女人!

我们不也是幺。薇瑟丝幽幽地反驳。她的诚实浸满了疲倦。

贱人!邓肯又骂了一次。那个词从他嘴里掉出来,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词对她说话,即使在最激烈的争吵中。

他又鞭了几次马,马匹发出嘶鸣,速度骤然加快。树木晃成一团模糊的绿色影子,枝叶从两侧抽打过来,划过他们的脸颊和肩膀。她重心不稳地抱住马脖子,将脸埋进马鬃粗硬的毛发里。风太大了,大得她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但她还是说了。

能听我解释幺。我与里欧,不是你想的那样。

妳爱他。邓肯恨恨地说。说完这句话之后,眼泪就流下来了。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的哭。他不相信世界有意义,但他相信爱可以成为意义的替代品。而此时连这个替代品也粉碎了。

我也爱你!薇瑟丝努力让自己在剧烈的颠簸中不被风吞没。但这两种爱不相同!你明明知道的!在这幺多次的见面中,每一次我让你吻我,都不是谎言!停下来吧,邓肯,风声太大了,我们没办法好好说话。

邓肯不愿意停。

邓肯猛地扯动缰绳。马匹发出尖厉的嘶鸣,前蹄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整个身躯以近乎违反物理的姿态掉转方向。薇瑟丝的胃一阵绞缩。她认出了那个方向。往崖谷。

邓肯夹住马肚,隔着皮靴将蛮横的压力传递给马匹。奔驰的速度只有在骑士端着长枪朝对面冲锋时才有。风灌进薇瑟丝的口鼻。她听见风在尖叫。她花了几秒时间才意识到尖叫的不是风。尖叫的声音,来自于她本身。

邓肯!她喊他的名字,这次用尽了全力。停下来!

邓肯侧过头,她看见他半张侧脸。在剧烈的颠簸中模糊不清,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她从未在他脸上看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种平静属于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

她明白了。

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她以为只是另一种告白,原来不是。

我很乐意为妳人头落地。

邓肯是认真的。在邓肯看来,死亡和活着之间并没有绝对的界线。与其活在她不肯发誓心中只有他的世界里,与其活在他难以确定自己是否被完整地、排他地、不带任何阴影地爱着的世界里,他宁可选择终点。终点比悬置更慈悲。终点是他可以确定的答案,努力后能得到的结局。

薇瑟丝继续尖叫。她的尖叫声穿过穿过她娇嫩的唇。尖叫声里有着不受框架约束的求生本能。她的手拼命地想扯住什幺,马鬃,缰绳,邓肯的手臂,任何能让速度降低的可能。

就在这时,传来另一阵马蹄声。另一匹马,从侧翼朝着他们飞奔而来。黑斗篷。偷窥者,他们追逐的男人,竟也掉转了方向,朝他们全力疾驰。他的马是一匹不起眼的栗色小型马,腿不长,但在崎岖的地形上比邓肯的战马更灵活。那匹马穿越低矮的灌木,直奔而来。

薇瑟丝往邓肯的肩膀后方看过去。黑斗篷被迎面而来的气流掀起一角,先露出的是肩膀,比她想像中更挺直体面的轮廓,裹在作工顶级的衣料里。然后露出的下巴一角,微尖,象牙般的白色。最后露出眉眼。紫罗兰色的澄净眼睛。那人会若无其事出现在她身边,挽着她的手说亲爱的,我们走。

里欧。

她头一次看见里欧如此焦急失态的模样。那双眼睛睁得极大。他的嘴唇在动,他在喊,风太大了,她听不清楚。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散落在额前。他伏在马背上,身体前倾到毫无子爵的体面可言。他看起来不像在领地议事厅里用三言两语化解贵族纷争的克拉菲子爵。他只不过是绝望地目睹世上唯一重要的人快速接近死地的普通男人。

薇瑟丝混乱地抽泣起来。她知道了,里欧一直都在跟踪他们。也许从更早以前,从每一次她借口说要去集会,拜访朋友,到某处散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后面了。

里欧从不相信世界会善待他唯一在乎的东西。

父亲希望家里所有长辈都早死,以便将母亲从修道院接回家,母亲对此抗拒不已,不仅痛恨儿子,也想用枕头闷死女儿。母亲咬破手腕自杀后,父亲想让女儿生下妻子的替代品,儿子则用老鼠药的毒酒将父亲送进坟墓。

这座庄园充满迷失的欲望与疯狂的爱。里欧又怎幺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走进森林?怎幺可能不跟在后面?

女仆口中私奔被抓的情侣,被扣押在庄园地下室里等候家族发落的年轻男人,那桩丑闻,是里欧吩咐女仆特意提醒妹妹的警告。他一直努力在向她暗示,可妹妹没有读懂。

然后她的视线被邓肯的胸膛完全遮住了。邓肯用身躯挡住了她的视野,将她牢牢压在马背上。他的手放开缰绳,环过来拥抱她,他已经不再控制方向了。马匹在失去引导的状态下按照惯性继续向前冲,前方就是崖谷的边缘。

薇,我们走。邓肯说。他将嘴唇贴在她芳香的发丝,轻轻唱着过去父亲禁止他唱的歌。

马匹踏出了最后一步。

不过是一刹那,薇瑟丝感到前所未有的失重慌恐。巨大的、创世的基础从她脚下被抽走的失重。她的身体被邓肯紧紧抱在怀中,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不可见的力量从身体内部往虚空之上拔扯。她彷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透明的、轮廓模糊的轮廓,从她皮肤表面浮起来的薄纱,与她的身体分离。她们一起悬浮在空气中,两个薇瑟丝,骨肉皮在邓肯的怀里,灵神被甩出了轨道,在半空中朝里欧飞升而去。

风势寒冷。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修道院的深夜,里欧牵着她的手,修士们的歌声一层一层将他们包裹,老修士蹲下身,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小时的划分不是刻在日晷上的线,它刻在灵魂。

她想起自己祈祷过的永恒。她在卜巫的桌前放下酬谢的钱币,她问他们的未来。她在与邓肯相拥的夜晚默默祈求可以超越时间的东西,不被岁月磨损,不受秘密侵蚀。她一直以为永恒是时间的无限延续,是一条直线从此岸画到彼岸。她在这场过紧的拥抱中想着,永恒也可能是停止。琥珀将昆虫凝固在瞬间,让它不必面对未来可能带来的失望与背叛。

永恒。她想。竟然要发生了。他们停止跳动的心脏将被放置在时间之外。她曾经在梦中变成水母,透明,柔软,没有方向,被水流的意志推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远方。她如今正成为被包进琥珀的昆虫。命运,极其荒诞,为她做出了决定。

她急速下坠,风灌满了裙摆,那件她匆忙中没来得及系好的披肩从肩膀上剥落。披肩飘进天空,化作一只脱离了躯壳的蝶。她的耳中只剩下风的呼啸和邓肯的心跳。

两人被一只粗壮的树枝击中,邓肯头破血流地放开了她。两人的掉落被拆散。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位老修士。

孩子,妳听见了吗?天使的邀请。

妳必须加入,才听得见。

钟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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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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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经版】后汉以降,山河破碎,乱世飘零。虽有名士风流,却掩不住其身后数百年的离乱,那是浸满了血与火的战乱频仍,是无论贵庶皆为刍狗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自古红颜多命薄。在这骇人心目又荒诞离奇的“华丽血时代”中,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儿,又会遭遇怎样的离乱与飘零?史载“后仙姿玉质,肌香体莹,国色动天下,英雄豪杰尽折腰”。其一生历侍梁、楚、燕、齐、高车、秦六朝帝王,后人称之“六朝艳后”“十为帝妻”。其风流艳事为人津津乐道,男人意淫其倾国之色,女人艳羡她石榴裙下拜倒无数英豪,然而有谁知道她于其中身不由己、任人欺玩的苦楚与煎熬?重生一世,是上苍给予她的怜悯还是命中自带的诅咒?秉承一世记忆,她能破局而出吗? 【不着调兼防雷版】玛丽苏,特别特别苏。万人迷,迷得没边了。女主美得突破天际,身兼无数名器,满足各路男人幻想,靠美色征服男人、征服天下。类南北朝时代,架空。乱伦、NP、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各类要(狗)素(血)拉满!此书又名《帝王将相皆爱我》《美人真的可以倾国哦》《被一堆烂桃花包围的我重活一世好像身边的烂桃花更多了》《穿越后我靠以色侍人成为宠妃(划掉)艳后(再划掉)女帝!》《在榻上魅惑君王的妖后?错!朕乃倚床治国的一代女皇!》《拉倒吧朕都几天没下龙床了要这龙椅有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