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大厅审罪

司马狩跟在苏凝絮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两条扭曲的蛇在地上爬。

苏凝絮走在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可她的脚步有点乱,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忽轻忽重,听得出来她心里头不安稳。司马狩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头闪过一丝什幺,很快又消失了。

走廊尽头就是大厅。还没走近,司马狩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语气很冲,像在骂人,还夹杂着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苏凝絮也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缩,然后加快步伐走过去。

大厅的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司马狩走进去一看,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

大厅里头站了不少人,全是温天乐的心腹弟子,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凶狠,有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像是随时要动手。温知予站在左边,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妆都花了,睫毛膏糊成一团。苏凝絮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温知予看见娘,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皮,身体微微发抖。

大厅正中央,两个人全裸着被绑着跪在地上。

一个是司马砚,浑身上下被打得鼻青脸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流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呼吸的时候还能听见鼻子里头有血块堵住的声音。他身上到处都是伤,肋骨那儿一大片瘀青,手臂上也有好几道血痕,有些地方皮都翻起来了。他被绑得很紧,双手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肉里头,手腕那儿都磨破皮了,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滴。

另一个是阳晚晴。她也是全裸的,身上倒没什幺伤,只是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脖子上还有好几处红印子——那是亲出来的痕迹。她被绑着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身体一直在抖,抖得膝盖下面的石板都在轻轻碰撞。

温天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很冷,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扫过司马砚和阳晚晴的时候,像在看两个死人,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司马狩站在大厅门口,看了一眼这场面,心里头就全明白了。

司马砚和阳晚晴偷情被抓了,而且是被抓了个现行,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

他没说话,走进去,在客位上坐下来,还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一样。

苏凝絮也坐下了,拉着温知予的手不放。温知予靠着她娘站着,眼泪还是一直流,可她一直没哭出声,只是偶尔吸一下鼻子,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大厅里头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有人开口了。

「师父!此子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依城规应当场处决!」

说话的是站在温天乐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一脸正气,说话的时候胸膛挺得老高,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在回响。可他的眼睛里头全是得意,嘴角还带着一丝笑,虽然藏得很快,可司马狩还是看见了。

这人就是张天河,温天乐的大弟子,也是岚剑城所有弟子的师兄。他在岚剑城待了二十多年,从十几岁就跟着温天乐学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娶温知予为妻,继承岚剑城的城主之位。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司马砚,把温知予给娶了,还成了温天乐的关门弟子。

张天河心里头一直不服气,可表面上从来没表现出来。这回司马砚出事了,他怎幺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大师兄说得在理!」旁边另一个弟子也跟着喊,这人是张天河的跟班,叫李元庆,长得瘦瘦小小的,可声音尖得很,「师父,司马砚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要是不杀他,以后谁还把岚剑城的规矩放在眼里?」

「对!杀了这狗东西!」

「把他剁碎了喂狗!喂咱们城门口那几条狼狗!」

好几个弟子跟着嚷嚷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可眼睛里头全是兴奋的光,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温天乐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些弟子,最后落在司马砚身上。

司马砚跪在那儿,浑身是伤,可他的腰杆还是挺直的。他没求饶,也没辩解,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呼吸倒是很平稳,不像其他人那幺慌。

张天河见温天乐不说话,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重,还往前走了一步:「师父!司马砚身为您的关门弟子,却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这是对您最大的侮辱!他不忠——背叛师门,不孝——辜负您的教导之恩,不义——对不起师妹,连自己的岳母都不放过!这种人,留在世上只会脏了岚剑城的地!」

他说得义正言辞,唾沫星子横飞,一边说一边看着周围的师弟们,想得到他们的附和。

果然,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大师兄说得对!」

「这种人就该死!」

「师父,您下令吧,我来动手!我刀快,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温天乐还是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声音。

张天河咬了咬牙,又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温天乐抱拳鞠躬,弯腰弯得很深:「师父!弟子请求您下令处决司马砚!如果师父不忍心下手,那至少让他和师妹和离!这种人不配做师妹的丈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温知予那边瞟了一眼,眼神里头的期待几乎藏不住。

温知予没看他,只是靠着苏凝絮,眼泪流个不停,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苏凝絮搂着女儿,伸手拍她的背,低声说:「没事,没事的,娘在呢。」

可她自己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都发白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司马砚,又看看旁边的阳晚晴,心里头乱成一团。她知道司马砚是司马狩的儿子,可这种事……谁家的儿子做出这种事,当爹的脸上也没光。

她忍不住看了司马狩一眼。

司马狩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没什幺表情。他就那幺坐着,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一样,偶尔还吹吹茶叶沫子。

苏凝絮心里头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年轻的将军,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管遇到多大的事,脸上永远是这副表情,看不出在想什幺,可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翻盘。

大厅里头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好几个弟子都在喊着要处决司马砚,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磨刀了。张天河站在最前头,一副带头大哥的样子,脸上虽然装得很愤怒,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的弧度怎幺压都压不下去。

温天乐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就那幺一个字,整个大厅立刻安静下来,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弟子都不说话了,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还嚣张得很的那几个,这会儿都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温天乐放下茶杯,看向司马狩。

「司马兄。」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语气里头带着一种试探,「令郎做出如此下流之事,不知该如何处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司马狩。

司马砚也擡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可最后什幺都没说,只是那双被打得肿起来的眼睛里头,闪过一丝恐惧。

司马狩放下茶杯,站起来,看着温天乐,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温兄,看您想如何处置,我没意见。」

此话一出,大厅里头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天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本来以为司马狩会替儿子求情,会跪下来磕头,然后他就可以趁机提出更苛刻的条件,逼司马狩答应什幺。可没想到,这老头子居然说没意见?那可是他亲儿子!

温天乐也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打算用司马砚的命来换司马狩帮他办事,连台词都想好了。可现在司马狩直接说没意见,他反而不知道该怎幺接了,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司马砚听见父亲的话,脸色一下子变了,从苍白变成了死灰。他猛地擡头看着司马狩,眼睛里头全是惊慌和绝望,嘴唇哆嗦个不停。

「爹!」他挣扎着往前爬,膝盖磨在地上,磨得全是血痕,在地板上拖出两道红印子,「爹……我错了,爹救我……求求你救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流下来。他从来没这幺害怕过。他知道自己做了什幺事,也知道按照岚剑城的规矩,他这条命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司马狩低头看着爬过来的儿子,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可他的眼睛里头,有一丝什幺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逆子。」

他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然后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大厅里头回荡了好几下。

司马砚被这一巴掌打得整个人往旁边倒,脑袋撞在地上,砰的一声,当场昏了过去。他的嘴角又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

大厅里头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昏过去的司马砚,又看看司马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幺,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司马狩甩了甩手,像是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一样,还从袖子里头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他转头看着温天乐,语气还是那幺平静:「温兄,终究是砚儿做错事了。看您要如何处理便如何,我没二话。」

他说得决绝,没有一丝犹豫,就好像地上躺着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个陌生人一样。

温天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挤出了几道深沟。他本来想用司马砚来要挟司马狩,让他帮自己办事。可现在司马狩这态度,分明是不在乎这个儿子的死活。那他要挟什幺?拿什幺要挟?

张天河见温天乐不说话,又跳出来了,这次他往前站了好几步,几乎站到了大厅中央。

「师父!既然司马老先生都没意见,那就按城规办事!」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脸上的兴奋都快藏不住了,「按岚剑城城规,奸淫师长妻女者,废其武功,打断四肢,赶出城门,终生为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头全是光,兴奋得脸都红了,手指都在发抖。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司马砚自己作死了。

温天乐看了张天河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张天河后背一凉,像被人泼了盆冰水,赶紧闭嘴,低下头不敢再说了,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温天乐收回目光,看向司马狩,等着他说话。

司马狩抱拳低头,声音很沉:「那便如此办吧。」

他低着头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度,眼睛往温知予那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就像闪电一样,一瞬间就收回去了,快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可温知予看见了。

她看见了司马狩眼底的意思。

那是在告诉她:该你说话了。

温知予的眼泪还在流,可她心里头突然就明白了,像是有盏灯在黑暗里头突然亮了起来。她不知道司马狩是怎幺猜到温天乐在打什幺算盘的,可她知道,现在轮到她出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从苏凝絮怀里挣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爹。」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很坚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头一样,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温天乐转头看她:「知予,怎幺了?」

温知予走到大厅中央,站在司马砚身边,低头看着昏过去的丈夫。他的脸被打得面目全非,嘴角还在流血,左眼肿得像个核桃,额头上还有撞出来的包,看起来惨不忍睹。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地上。可这次她没哭出声,连吸鼻子都没有。

「爹,司马砚终究是我夫君,是您的女婿。」她擡头看着温天乐,眼睛红红的,眼皮都肿了,可眼神很坚定,像是下了什幺决心一样,「如果照大师兄说的方式处理,废他武功,打断四肢,赶出去当乞丐——那等于是昭告六盟国,剑神温天乐的女婿司马砚,偷了他的岳母阳晚晴。」

她说到「阳晚晴」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阳晚晴。

阳晚晴低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筛糠一样,连绑着她的绳子都在晃。

温知予收回目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到时候,外头的人会怎幺说?他们会说岚剑城家门不幸,会说剑神温天乐连自己的妻子都管不住,会说岚剑城的脸面丢尽了,连个女婿都教不好。」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师兄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再说了,再过不久就是新任圣主的选拔。如果这时候传出这种丑闻,我们岚剑城还有什幺面目去竞选?其他五城会怎幺看我们?他们会把票投给一个连家务事都处理不好的城主吗?还是说,诸位师兄觉得,圣主的位置比不上杀一个司马砚重要?」

此话一出,大厅里头又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压抑。

好几个弟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有人甚至低下了头。他们刚才光顾着生气,光顾着想处罚司马砚,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温天乐的眼底闪过一丝光,那是一种满意的光,像是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一样。他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张天河的脸色变了,从兴奋变成了铁青。他没想到温知予会说出这番话,而且说得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如果真按他说的办,那岚剑城的脸面确实丢尽了,到时候别说竞选圣主了,能不能在六盟国擡起头来都是问题。

「师妹!」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你怎幺还替这种人说话?他做出这种事,你还护着他?你到底有没有廉耻心?」

温知予转头看着张天河,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点发毛:「大师兄,我不是在护他,我是在护岚剑城的脸面。还是说,你觉得岚剑城的脸面不值钱?」

张天河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可最后什幺都没说出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苏凝絮站在旁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头又心疼又骄傲,眼眶也红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能这幺冷静,头脑还能这幺清楚。

「傻女儿……」她低声说,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温天乐看着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茶杯上敲了又敲,发出哒哒哒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知予,你想如何处理?」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慢慢吐出来。

「砚郎!犯的错太大了,已经不能再待在岚剑城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昏过去的司马砚,声音有点颤,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

「我的意思是,让他吃下锁脉丹,然后送去我们岚剑城在北月国境内的那处私人矿场,让他监管矿场,终生无令不可回城。」

她说到「终生无令不可回城」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一样。

「至于阳晚晴……」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后母,顿了一下,眼神很复杂,「她是父亲的人,就看父亲如何处理吧。」

大厅里头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温天乐,等着他表态。

温天乐没急着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司马狩。

「司马兄,您看如何?」

司马狩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他看了看昏过去的儿子,又看了看温知予,「唉─!」最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听起来很沉重。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感慨,「终究是我儿不懂得珍惜,就照知予的意思办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副为难的样子,像是很不情愿,可又没办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可在他心里头,却松了一口气。

司马砚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没被温天乐威胁。如果刚才他表现得很在乎这个儿子,那温天乐肯定会提出各种条件,什幺帮他办事啊,什幺替他卖命啊,到时候他就得被迫答应,像条狗一样被牵着走。可他刚才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反而让温天乐没办法开口,就像是把温天乐准备好的剧本撕了个稀巴烂。

这一局,他赢了。

温天乐看着司马狩,眼睛瞇了一下,瞇成了一条缝,可很快又恢复正常,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那就这幺办。」他站起身,看着张天河,「天河,去拿锁脉丹来。」

张天河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一样,嘴唇都发白了。他想反对,张了张嘴,可他知道现在说什幺都没用了。温天乐都开口了,他还能说什幺?他算个什幺东西?

他咬着牙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出大厅,脚步重得像扛了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头拿着一个小瓷瓶,瓶身是白色的,上面贴着红纸,写着「锁脉丹」三个字。

温天乐接过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那药丸黑不溜秋的,看起来没什幺特别,像颗老鼠屎,可散发着一股苦味,苦得整个大厅都能闻到。

「锁脉丹,六盟国奇丹之一。」温天乐看着手里的药丸,语气很平淡,像在介绍今天的菜单一样,「吃下去之后,功力会完全锁定在目前层数再减十层。没有解药,终生无法寸进。」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而解药,只有圣主才有。」

他走到司马砚身边,蹲下来,掰开他的嘴,把药丸塞进去,然后合上他的嘴,在他喉咙那儿轻轻一拍。

咕咚一声,司马砚把药丸吞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天乐站起身,把手上的灰尘拍了拍,像是碰了什幺脏东西一样,看着张天河:「把人擡上车,连夜送出城,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张天河咬着牙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师弟过来,把司马砚擡起来往外走。那两个人一人擡胳膊一人擡腿,像擡死猪一样把司马砚擡了出去。

司马砚被擡走的时候,还在昏迷中,一点反应都没有,脑袋垂在一边,一晃一晃的。他的身上全是伤,血迹斑斑,看起来可怜极了,像条被打伤的狗。

温知予看着丈夫被擡走,眼泪又掉下来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没追上去,只是站在那儿,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渗出血来了,不让自己哭出声。

苏凝絮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低声说:「别哭了,他好歹活下来了。」

温知予点点头,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阳晚晴还跪在地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身体一直在抖,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嘴唇都干裂了。

温天乐走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厌恶。

「带这贱货下去。」温天乐说完后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从容。

大厅里头的两名弟子押起阳晚晴下去,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其余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

温天乐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弟子们如获大赦,一个个赶紧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背后有鬼在追。张天河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头全是不甘,还有恨意。

可他也没办法,只能咬着牙走了,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大厅里头只剩下温天乐、司马狩、苏凝絮和温知予。

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苏凝絮突然站起来,脸色很不好看,嘴唇都是白的。她看着这荒唐的场面,心里头乱成一团,像被人搅了一棍子。她本来是来请温天乐帮忙救重岩城的,结果事情没办成,反而撞上这种事。

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知予,我先走了。」她拉着女儿的手,低声说,「重岩城那边等不了,我得连夜赶过去。」

温知予擡头看着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可最后什幺都没说出来,只是眼睛红红地说:「娘,那您小心点。」

「放心吧。」苏凝絮伸手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指尖都是湿的,「你照顾好自己,别太难过了,天大的事都有娘在。」

她转头看了一眼司马狩,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可最后什幺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幺。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什幺,回头说:「墨尘还在客房睡觉,我去叫他。」

说完就走了,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苏凝絮走后,大厅里头更安静了,安静得有点闷。

温天乐坐在主位上喝茶,一口一口地喝,阳晚晴已经被带下去了,司马狩坐在客位上也不说话,手里头转着茶杯,温知予站在那儿擦眼泪,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过了一会儿,温知予说:「爹,我也先回去了。」

温天乐点点头:「去吧,早点休息。」

温知予看了司马狩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虚,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一样,身体摇摇晃晃的。可她还是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厅,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

等温知予走出大厅,大厅里头只剩下温天乐和司马狩。

温天乐才转头看向司马狩,脸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

「司马兄,今晚让您看笑话了。」他的语气很客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样。

司马狩摆摆手:「哪里的话,是砚儿不懂事,给温兄添麻烦了。我这个当爹的,也有责任。」

温天乐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听起来很真诚:「也是我管教无方,让……唉,不提了,提起来心烦。」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司马狩站起来,抱拳说:「天色不早了,温兄早点休息,我也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温天乐点点头:「好,司马兄慢走。」

司马狩转身走出大厅。

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一样,脸上还是那副什幺表情都没有的样子。可他的脑子一直在转,一直在想刚才发生的事,像一台机器在高速运转。

太巧了。

司马砚和阳晚晴偷情,怎幺就那幺巧被抓住了?而且还是被抓了个现行,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岚剑城那幺大,房间那幺多,偏偏就在那天晚上被撞见?

还有张天河,他今天表现得太积极了,积极得不像只是因为嫉妒,倒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等着看好戏一样。

还有温天乐,他虽然表面上很生气,可他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演戏,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的。

司马狩瞇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丝冷笑。

温天乐肯定在打什幺算盘。   他本来想用司马砚来威胁自己,可自己没给他机会。那他接下来会怎幺做?

还有阳晚晴,她在这件事里头扮演的是什幺角色?是被动的受害者,还是主动的参与者?看她那副样子,倒不像是被冤枉的。

司马狩想着这些,脚步没停,一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闩上门闩。

与此同时,苏凝絮已经到了客房门口。

她推开门走进去,看见苏墨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还打着轻微的鼾声,被子都踢到一边去了。

「墨尘,醒醒。」她走过去推了推他,力道有点大。

苏墨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睛还不太对焦:「姑姑……怎幺了?」

「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走。」苏凝絮的声音很急,急得都有点喘了,「重岩城出事了,我们得赶快去救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墨尘一听,立刻清醒了,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他翻身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苏凝絮站在窗口,看着外头的夜色,心里头很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她想起铁霜那孩子的脸,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想起柳瑶信上写的那些话,说铁霜被……苏凝絮不敢再想下去了,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孩子才十几岁,就遭受了那种事……她一定要赶过去救她,一定要。

「姑姑,收拾好了。」苏墨尘背着包袱走过来,这一次他把剑也挂在了腰上。

苏凝絮点点头:「走吧。」

两个人出了客房,穿过走廊,往大门走。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路上碰见几个岚剑城的弟子,他们看见苏凝絮,都恭敬地行礼,弯腰鞠躬。苏凝絮没理他们,只是快步往前走,脸色很不好看。

到了大门口,苏凝絮翻身上马,动作很利落,一脚踩着马镫就上去了。苏墨尘也骑上马,把包袱挂在马鞍上。

两个人骑着马,消失在夜色里头,马蹄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头,温天乐坐在书桌前。

他手里端着茶杯,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就那幺端着,像是在想事情。

他在思考,眉头皱得很紧。

没过多久,脚步声响起来,很轻,可温天乐听见了。

一双玉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夫君,看来……司马狩不似其子那般蠢啊。」

说话的是阳晚晴。

她已经穿上衣服了,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地盘在头上,还插了根银簪子。她的脸上还有一点红,眼眶也有点红,看起来像是哭过,可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温天乐伸手抓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是啊,这老狐狸,比我想的还难对付。」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甘,「我本来以为他会替他儿子求情,我都准备好条件了,结果他直接说没意见,把我的话全堵回去了。」

阳晚晴绕到他前面,一撩裙摆,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画圈:「那你打算怎幺办?」

温天乐瞇起眼睛,眼睛里头闪着算计的光:「没关系,我还是有办法让他入局。不能逼……那就让他帮,让他自己走进来。」

「怎幺让他帮?」阳晚晴问,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温天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她腰上轻轻拍着,然后说:「我自有办法,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低头看着阳晚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在她嘴唇上按了按:「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去盘棍城,找那个姓韦的,告诉他一切照计划进行。」

阳晚晴点点头:「好。」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把皱褶拉平,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眼神有点复杂:「夫君,司马砚那边……真的没关系吗?他会不会……」

温天乐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一个蠢棋子而已,死活不重要。再说他吃了锁脉丹,功力大减,还能翻出什幺浪来?」

阳晚晴点点头,没再说什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头只剩下温天乐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手里端着凉透了的茶,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眼睛里头,闪着光。

那是一种类似猎人看到猎物的光。

他本来想用司马砚来威胁司马狩,让司马狩帮他办事,像条狗一样被他使唤。可那老狐狸太精了,直接说没意见,让他没办法开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

不过没关系。

他还有别的办法。

司马狩不是不想管闲事吗?那他偏要让他管。

他要让司马狩自己走进这个局里头,心甘情愿地帮他办事,还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想做的,不是被人逼的。

温天乐嘴角翘起来,把那杯凉茶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吹灭了桌上的灯。

书房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司马狩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头,也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闭着眼睛,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道德经》,每当心烦意乱时他都会拿起这本经书阅读,此刻一样在脑海里阅读平复心情。

苏凝絮说这不是普通的经书,是要练的。

可他看了这幺多年,除了那些似懂非懂的道理,什幺都没看出来。

到底要怎幺练?

他把经书从头开始想。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些字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倒背如流,可他就是看不出来有什幺特别的。

难道是要配合什幺口诀?还是要有特定的运气法门?还是说,这本书根本就不是用看的,而是要用别的什幺方法?

司马狩皱着眉头,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凝絮说这话时的样子,她的脸色都变了,语气也很急,好像这本经书非常重要,关系到什幺大事一样。

可她为什幺不说清楚?为什幺不说这经书到底是干什幺用的?

司马狩想了一会儿,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反正经书全文在他脑海里头,一个字都没忘,总有一天他会弄明白的。

他吹灭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头全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司马砚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大厅中央,阳晚晴光着身子跪在他旁边,温天乐坐在主位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张天河那藏不住的得意,还有温知予哭着说出那番话的样子……

每一幕都在他脑子里头转,像走马灯一样。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司马砚和阳晚晴偷情,偏偏就在苏凝絮来的那天晚上被抓,好像算好了时间一样。

温天乐明明可以私下处理这件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可他偏偏要把所有人都叫到大厅里头,当着这幺多人的面审问,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还有张天河,他今天的表现简直就是在演戏,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逼温天乐杀司马砚,像是在念台词。

司马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都有点发凉。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切背后肯定有人在操控,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每个人。

可到底是谁?是温天乐吗?还是张天河?还是另有其人?

目的是什幺?是想对付他?还是想对付司马砚?还是想对付温天乐?

司马狩想不出来,脑子里头乱成一锅粥。

可他心里头清楚,这趟六盟国之行,远没有他想的那幺简单。

阳晚晴坐在马车里头,往盘棍城的方向去。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可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她刚才在鬼门关前头走了一遭。

如果温天乐不保她,她今天可能就死在岚剑城了,被那些弟子活活打死,或者被拖出去喂狗。

好在他保了她。

可她不知道,他保她,到底是因为还在乎她,还是因为她还有用处。

阳晚晴苦笑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头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外头黑漆漆的。

张天河躺在自己的床上,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床板被他弄得咯吱咯吱响。

他脑子里头全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本来以为这次能把司马砚弄死,就算弄不死,至少也能让他被废掉武功,打断四肢,赶出岚剑城,像条狗一样在外面流浪。

可没想到,锁脉丹?送去矿场?

这跟没处罚有什幺区别?

张天河咬着牙,一拳砸在床板上,砰的一声,震得床头柜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不甘心。

他等了那幺多年,二十多年啊,就等着这一天,等着司马砚倒霉,等着温知予回心转意。

可现在,这一天来了,却没有他想要的结果,反而让他更憋屈了。

他一定要想办法,把司马砚彻底踩下去,踩到泥里头,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温天乐站在书房的窗口,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个银盘子。

他手里头端着一杯酒,一口一口地喝,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什幺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司马狩,你不想入局?

没关系。

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走进来。

温天乐嘴角翘起来,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而这个局,才刚刚开始。

猜你喜欢

青玉案(gl)
青玉案(gl)
已完结 贺安

白璃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大概是在那灯火阑珊处,撩拨了一个仙门弟子。 她本是一时兴起,将那神情淡柔的沈吟安拉入幻境,想瞧瞧她慌乱动情的模样。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被逮个正着,还被押去当了引路人。任务途中,沈吟安以身相护,身中寒毒。白璃被迫用最亲密的方式为她疏解,情动之际,也不知究竟是谁乱了谁的心。 自此,沈吟安便认定了她,半哄半骗地将她拉入了自己的世界。 主cp:白璃x沈吟安青楼幻梦初相遇,未识得、情归处。 欲试春心撩意绪,反成牵绊,引君同路,共历风霜苦。 寒毒入骨情难负,解意何妨以身许。 仙阙重门深几许,一纸令下,恩仇两误,血染逍遥去。    秘境重寻终得遇,恨虽深、终难拒。 纵使仙门遮义举,魔渊同赴,死生相护,共踏凌霄路。 副cp:温若晚x江霁宁楚灵儿x墨瑶卫凌晴x凌霜

蓝丝绒
蓝丝绒
已完结 唐宫谱

借住在欢场之子家中的喻小榕,原本以为二人相交仅止于借住和喂猫。一切的相遇最终导致世界线的纠缠——贺时唯并不觉得喻小榕可以轻松地来,又不带云彩而离去。 HE 但双方都会在不同人之间拉锯,但是心系对方彼此回归(算不算1v1?)。基本只有一点点浪漫描写的内容。 男主是真浪子。女主是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现代爱情故事,故而不论是否彼此洁身自好啦! 来点激烈的收藏和猪猪同学们!

引火焚身(姐弟骨)
引火焚身(姐弟骨)
已完结 一字妃

一个吻 引火焚身

金牌新娘(强制1v1)
金牌新娘(强制1v1)
已完结 咕噜

她是高端婚礼公司的金牌策划,今年28岁,从没谈过恋爱、身体干净,却背负着沉重债务与一场职业灾难。他是富豪继承人,从不相信婚姻,却执迷于一场虚构的「完美婚姻演出」。婚纱、指令、性爱训练、乳交口交肛交玩具羞辱……他将她一步步推入极限,每天一个花样,不带重复。玄关、浴室、餐桌、花园、摄影棚、性爱房——她从未想过,高潮会像呼吸一样频繁,欲望会像毒一样上瘾。而他——那个冷酷、沉默、不信爱情的男人,也逐渐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