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童稚的声音骤然响起。
唳惊醒,发现是车毂压到了一块小石头,车身颠簸了一下。回想刚才那声呼唤,那幺清晰、空灵,像是划破了生死界。
她问同车的枭鸣:“你听到了吗?”
枭鸣睁开红肿的双目,诧异地看她,“听到什幺?”
“蚡敖唤我。”
枭鸣惊惧的目光,落在了她怀中的兕(音“四”)罂上。
那是一只四方形的罐,用料是斗敖的旧兕甲。据说,兕是一种通灵的动物,其皮骨能制作用于诅咒的器物。他们杀死了蚡敖,只把头颅归还了她,当然是为了刺激做母亲的。
她平静地接受了,哪怕是颗头,总好过没有纪念物。从此置于兕罂内,形影不离,平时抱在怀中,睡卧时放在枕侧。
当初叔己失去完,她还很不屑,“只是死了儿子,何至于此”。那样的话是不该说的,上帝都记下了。
别人以为她疯了,她觉得没有,头脑没有比现在更澄澈了。她甚至还在考虑逃生之计。这是殷公紫父在位的第十五年冬十月,她所乘的车,正在驰往她的故国𫇭。他们没有杀她,当然不是出于仁慈。将她出归于𫇭,可以最大限度延长对她的折磨。天下人皆知,她与𫇭侯服是死对头。
无论如何,不能死在服手里。
不能死。
活下去,才有翻盘的可能。
可她的生门在哪里?
同驩早就不联络了。而且,他已再婚,娶的樗侯归生之女仲姚。即使他愿意搭救,侯霸的女儿能容得下她吗?当初离开殷时,真的以为随时可以回去,而今回看多可笑。她总是把人心想得一成不变,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正沉思间,周遭忽然杀声四起,随即是刀兵相接的互搏声与人受伤的呼嚎。在旷野中遇劫,是官兵?还是匪寇?
她伸过一只手,与枭鸣相握,用眼神安慰这个从北到南,相伴她半生,参与她所有恶行的女子。
用尽全身力气,盼望劫车者是驩。
渐渐地,厮杀之音消寂了。
有人大踏步走过来,停在车前,先笑了一声,随即挑开了车帘。
唳看到了一个戎装浴血的少年。他很高大,面容却略显青稚,最多不过十三岁。那微笑的神气,颇为眼熟。他也在打量她,笑意加深。末了,他用嘲讽的口吻唤她: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