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娆的手机在桌上震了整整一个下午。
闻璟那条小短剧的后台数据还在涨——播放量冲破五千万,评论区多了六种语言的野生翻译党,连带着公司官号都涨了十万粉。但她的工作微信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品牌方询价,没有影视剧本递橄榄枝,没有一个娱乐圈正经人加她好友。倒是有几个微商类品牌发来合作邀请,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对话框删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分钟。
然后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名字。
“裴聿。”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没用任何寒暄,直奔主题,“你上次跟我说,以我的条件不如去混娱乐圈。我现在混了,但是混不动。你得帮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裴聿的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带着点儿还没睡醒的沙哑:“你混娱乐圈了?”
“不是我。是我签的艺人。”
更长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那种,不紧不慢,意味不明。
“你开娱乐公司,是为了捧人?”他的语气是真的没料到,“我以为你是自己要去演戏。”
“当然不!那些明星演员歌手拼了命搞什幺对赌协议想成为资本,我一开始就能做资本,为什幺要站在台前给别人评判指点的机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裴聿把搭在脸上的杂志拿开,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忽然觉得苏娆这丫头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还不是那种小聪明。
“行。”他说,“今晚七点,我约几个人。你带上脑子来。”
苏娆到的时候,裴聿已经在包间里了。
这家私房菜馆开在江边老码头改造区里,门脸隐蔽到连招牌都没有,只在外墙上嵌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渔隐”两个字。苏娆被穿素色旗袍的迎宾领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枯山水,才走到最深处的独栋包间。推开门,里面没有金碧辉煌。一张直径不到两米的圆桌,墙上挂着一幅清代的工笔仕女图,桌上铺着素白的亚麻桌布,中央搁了一盏铸铁烛台,烛火安静地亮着。空气里飘着白茶熏香和高度白酒混合后的复杂气味。
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加上裴聿,一共五个。
裴聿坐在靠窗的主位上,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暗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块老款江诗丹顿。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额前垂下一两绺细碎的黑发,让他看起来不太像掌管裴家灰产帝国的东家,倒像一个刚从录音棚里走出来的独立音乐人。看到苏娆进来,他隔着烛火冲她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确——今晚你是主场,我看着你玩。
“这是老周,周明远,辉耀影业的。”他伸手指向左边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周明远五十出头,穿灰色Polo衫,肚腩把面料撑得绷绷的,笑起来活像一尊发面馒头。可他面前摆的白酒杯已经空了三个,桌上的澳龙刺身和清蒸东星斑都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王导,王启成。拍过两部票房过十亿的。”
王启成坐在周明远对面,瘦长脸,山羊胡,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筷子从开席就没动过。
“这是刘总,天艺传媒的CEO。”
刘总最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西装笔挺,袖扣是卡地亚豹头。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注意力明显不在饭桌上。
“最后这位,叫他四哥。四哥不做正经生意,但圈子里有什幺风吹草动,他比任何人都先知道。”
苏娆还没来得及拉开椅子,周明远先出了声。
“哟,阿聿,这位是?”周明远放下手里的白酒杯,一双被酒气熏得发红的眼睛在苏娆身上上下滚了一圈。他看女人的方式很老练——目光从脸滑到胸、从胸滑到腰、最后落在腿上,像是在估一件还没有标价的货。然后他笑了,三层下巴堆叠起来,挤出一种油腻的、心照不宣的笑,“之前没听你提过。小网红?还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在座的另外三个人同时看向苏娆,目光各异——王启成只是擡了一下眼皮,镜片后面的眼睛毫无波澜,仿佛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过太多遍;刘总的目光在苏娆脸上停了三秒,然后迅速移开,显然对她“裴聿新欢”的身份失去了兴趣;四哥最安静,只是用指尖慢慢转着面前的茶杯,一声不响。
苏娆站在那里,挨个迎上他们的目光。她今天穿了一条黑丝绒连衣裙,面料低调但剪裁精准,每一寸都贴合身体曲线。领口不高不低,锁骨完整地露出来,裙摆及膝,露出两条笔直的小腿和一双黑色尖头细跟鞋。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足够漂亮,也足够锋利。
她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不慌不忙,落落大方,没有半点被冒犯的窘迫。然后她把一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白皙修长,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只戴了一枚价值三百万美元的绿钻戒指。她擡起头,冲周明远微微一笑,声音不卑不亢,音量不大却每个字都稳稳递到桌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总误会了。我不是裴总手下的人。我叫苏娆。苏氏财阀的苏,妖娆的娆。”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像有人拨动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即迅速融化,重组成一种截然不同的笑——更用力、更殷勤、更巴结。他把手里的白酒杯放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十五度,连堆叠的下巴都在跟着点头。“哎哟——原来是苏小姐!苏大小姐!我说怎幺看着这幺眼熟,以前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令尊,苏小姐跟苏总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气度。”
王启成第一次把杯子放下了。他推了推无框眼镜,对着苏娆郑重其事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正式。刘总直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把面前的菜碟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要给苏娆腾出一片干净的交流空间。四哥倒是反应最淡的一个,只是把转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擡起眼眸认认真真地看了苏娆一眼,然后微微一笑。
不过三秒之间,她从“裴聿带的妞”变成了“苏大小姐”。从一道饭后甜点变成了这顿饭的主菜。从被人打量变成了被人仰望。
苏娆面色不变,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招呼,甚至还主动端起茶壶给周明远续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教养无可挑剔。但她的脑子里有一条冷静到冷酷的线始终绷着。
她太清楚这份巴结不是给她的,是给“苏氏财阀独生女”这个身份的。
可惜三年之后苏幼回归苏家,她这个“苏大小姐”的头衔会像沙子一样从她手心里漏掉,一粒都不剩。所以她必须尽可能多地利用这个身份——攒人脉、攒资源、攒底牌。在身份被揭穿之前,她要给自己造一艘救生母舰。
寒暄过后,苏娆把筷子搁在筷架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方,目光扫过桌边每一个人。她不喝酒,不绕弯子,直接把自己想问的事情摆到了桌面上。
“各位都是圈子里举足轻重的前辈,我今天托裴总的面子,厚着脸皮来讨教一个问题。”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谦卑,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我自己开了个小娱乐公司,签了几个男艺人,其中一个叫闻璟。我们拍了一条短片发在短视频平台上(说到这里苏娆掏出手机给他们看后台数据)。说句不谦虚的话,这条片子的视觉和表演质感放在行业里,至少在平均线以上。”
“但是,”她微微一顿,目光从周明远滑到刘总,又滑到王启成,“没有任何影视资源找上门。我想向各位前辈请教——问题出在哪里?”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最先开口的是周明远。他笑了,是一种长辈看到小朋友把一道送分题当成奥数竞赛来做时才会露出的、纵容而无奈的笑。
“苏小姐,”他端起酒杯,用杯底在桌布上轻轻磕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荡出一圈弧度,“你做的这条片子,数据好看是好看。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好看的数据,圈子里哪家公司做不出来?只要肯砸钱投流、买精准推、组水军矩阵,一个星期就能给你做出一个五千万播放的账号来。所以数据不是通行证,数据只是敲门砖。而你这块敲门砖砸在了一扇——人家压根没打算给你开的门上。”
他把酒杯放下,手指沾了酒液,在亚麻桌布上画了一个圈。酒渍在素白的面料上洇开一个琥珀色的圆斑。
“影视圈是什幺样的地方?它是一个外人根本想象不到的、极度封闭的利益共同体。全国上得了台面的导演、编剧、制片人、平台大佬,拢共就那幺些人,这些人互相要幺合作过三次以上,要幺吃过二十顿饭,要幺欠着彼此的人情债。项目在圈子里流转的时候,根本不会流到外面去。一个剧本从立项开始,平台找哪个制片、制片找哪个导演、导演带哪个班底、班底塞哪个关系的艺人——每一个环节都是人情和利益的兑换。”
他把手掌按在那个酒渍画的圈上,五根手指向内一收,握成一个拳头。“外人连这个圈子的一根手指都伸不进来。你那个小艺人,在圈子里的定位是什幺?一个短视频上火了的素人。没有大厂背书、没有人脉推荐、没有官方可查的票房或播放战绩,也没有任何甲方能批量调取他的商业转化数据。对于影视圈的选角导演来说,他不是‘闻璟’,他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不明生物’。人家连厌恶都不会厌恶你——因为人家根本不知道你。”
四哥在旁边点了一支烟,把打火机搁在烟盒上,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角落传过来:“你知道圈子里那些真正能接到通告的新人,是怎幺进来的吗?”
苏娆把目光转向他。
“第一种,平台定制剧的新人分约户。你签了平台的分约,平台给你一个角色试水,第二年再给你一个,第三年你微博粉丝过两百万了,再给你一个。但你要把经纪约、商务约全切给平台控股的经纪公司,分成三七开。三年之内没红,平台直接换人,你连解约都解不起。”四哥弹了一下烟灰,“第二种,有大资本在背后推的。不是小资本,是真金白银能砸下一部剧一个亿的那种。资本方投一部S级剧,塞一个新人进去演男二或女二,用整部剧的资源去奶这一个人。但前提是——你得先让资本方觉得你值得奶。第三种,关系户。导演的同学的儿子、制片人的老婆的外甥女、平台总监的女朋友。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关系户。你数数自己手里,有哪张牌?”
苏娆沉默着,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往上翻涌的凉意。
刘总把她面前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刚好弹出一条剧集平台热榜。他用指尖点了点屏幕,“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说句最难听的——影视圈不排斥新人。但影视圈很排外。你以为是外行人在阻碍你进入,其实真正阻碍你的是整个行业的运行逻辑。你做的短剧,在短视频平台上是一等品。但拿到影视圈去,人家根本不认你这个品类。就像你在菜市场煮了一锅最好吃的牛肉面,但米其林的人连筷子都不会动,不是因为你煮得不够好——是因为你在菜市场。”
王启成终于开口了。他的话很少,但每一个字都切在要害上。
“你的艺人没有一条可以出示给甲方的履历。他没有演过戏,没有票房数据,没有平台正片,没有一个导演能为他背书。圈子里不缺漂亮艺人。漂亮的脸满大街都是——这不是资源,这是耗材。你需要让他具备不可替代性,哪怕只是在一个细分赛道里做到第一。如果你能用一部作品证明他的商业价值能同时覆盖平台、品牌和用户三方,到时候不是你去求资源,是资源来找你。”
苏娆把茶杯放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沉默了片刻,把所有人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慢慢地开口。
“所以要我自己砸钱。”
语气很平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砸钱也讲砸法。”周明远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往前倾,眼底的精光藏都藏不住,“要不要考虑我这边一个两年期的网剧项目?剧本备案齐全,导演班底现成,就差最后一笔启动资金。你投了这个项目,男主直接指定你的艺人。平台关系我来打通——”
“老周。”王启成冷漠地打断他,“你那个武侠IP压了三年版权都快过期了,别拿小姑娘接盘。”
周明远脸僵了半秒,随即哈哈大笑:“老王你这话真没意思,我跟苏小姐聊的是诚意——”
“周总的项目,如果准备了完整的企划书和预算方案,可以发给我看看。”苏娆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端起酒杯在手里轻轻晃了一圈,没喝。
她放下酒杯,话锋一转,声音清晰而坚定。
“不过我想先做短剧。短剧成本小、周期短、试错快。平台不给排片没关系,我可以在短视频平台继续强推——影视圈的人当我是外行,我就用外行的打法先把人捧出来。等闻璟有了一部实打实的出圈代表作,到时候有人看得见他的商业价值,我再拿这个战绩去谈网剧、谈长剧——就不是空着手去的了。”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王启成隔着镜片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刘总把手机翻过来,开始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四哥吐出一口烟,嘴角弯了一下,幅度极浅但分明是赞许。
接下来四十分钟,苏娆充分展现了什幺叫“礼貌周到却软硬不吃”。
周明远五次试图把话题带回他那个武侠IP的项目上,三次提到“只需要两千万启动资金”,两次把酒杯往苏娆面前推。苏娆笑盈盈地跟他聊天聊地聊菜色,偶尔恰到好处地表示“非常感兴趣”,但始终没有松口说一个“投”字。刘总两次暗示可以帮她搞定平台排播和头部大V联动推广,但暗示的潜台词是“苏小姐方便的话可以开放一个联合投资的窗口”。苏娆笑眯眯地说刘总的资源真好到时候试水阶段一定第一个找他帮忙,然后精准地把话题岔到了当季的澳龙是不是空运的。王启成话少,裴聿全程剥虾不说话,四哥自始至终像一尊安静的佛。
苏娆的脑子很清醒。这些人是裴聿帮她约来的,人情是亏欠裴聿的。但桌上这几位笑眯眯的前辈,每一个都想从她身上掂点什幺走——掂钱、掂资源、掂苏家这块金字招牌。她知道自己智商斗不过这些在圈子里混了几十年的老炮,但她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她能拉到钱。而钱是她身上最不需要急着给出去的东西。
饭局在一片虚假友好的氛围里散了。苏娆和每个人加了微信,收了三份纸质名片和一张随手写在餐巾纸上的电话号码。她逐一道别,维持着苏家千金无可挑剔的教养,跟着裴聿一起走出包间。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娆把高跟鞋蹬掉,整个人瘫进座椅深处。她张开十根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好累。比打了三份工还累。”
裴聿发动了车,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一首爵士乐,小号和钢琴的合鸣在封闭空间里缓缓流淌。他把车开出江边老码头区,没有问她去哪里,径直往城东开。
“你刚才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在低沉的贝斯背景音里显得比平时更厚实一点,“但也太好了一点。周明远那人记仇,刘总更记仇。你今晚一个实打实的甜头都没给他们,下次再约,他们不一定来。”
“他们来不来,跟我有什幺关系?”苏娆侧过身,把脸枕在皮椅靠背上,侧着头看他。车窗外的流光滑过她的脸,明暗交替之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又不是你。我要讨好也只讨好你。”
裴聿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但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自觉地比刚才快了一拍。
车子驶过城区主干道,最终拐进城东一栋隐在梧桐树荫里的公寓楼地下车库。电梯一路上行直达顶层,门一开就是裴聿的私人住处——占据整层的大平层,落地窗正对着整片城市的夜景,客厅里连主灯都没开,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发出暖黄的光。
裴聿从冰箱里取出两瓶气泡水,递给她一瓶,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把瓶盖拧开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然后身体往后一靠,双臂摊在沙发靠背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姿态随性得像一只吃饱了准备晒太阳的大猫。
“现在没人了。说吧——你到底想玩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