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母子之隙

经历这幺场餐桌风波，沈翁心情略糟。岂知快吃完将搁箸时，少女竟罕见地主动唤他：“爷…爷爷……”

他老眸顿亮，迎着少女慈笑鼓励：“嗯？”

少女踌躇小声：“我…拍了照，爷爷等下…有没有时间？一起看……”

沈翁满脸云开雨霁的笑：“哦～有愫愫的靓相看，爷爷就是挤也要挤时间啊。”又慨叹：“愫愫现在到底大个女了，胆也比以前大好多，开朗不少。”

Hugh瞟着某人，阴阳怪气道：“当然啦，每日陪着活阎王，老鼠胆都练成大象胆！”

而少女一得沈翁答复，便丢下勺子要回房取相片。沈翁喊她吃完再拿，不急这一时，她却风风火火，撒蹄子就跑。

一边男人只埋头吃他的饭。除了唇角微动，喷出一声极轻的笑，也不管她。

饭后假爷孙俩捧着相片共话天伦，沈太也陪着敷衍几句，但不久就回房了。她既要爱惜时间敷脸美容永葆青春，也不爱听老风流老公将个头发都白了灰更化了的死鬼挂嘴边：“愫愫真是女大十八变，和阿婆年轻那阵时一样靓。”

待她上到三楼，拐弯死角里，蓦地闪出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吓她一跳。定睛一看，是自家儿子。

“Ivan？”她连抚着心口，上气不接下气，没一口好气，“你做什幺鬼鬼祟祟的，想吓死妈咪啊？”

“呵，鬼鬼祟祟～”男人玩味轻笑，眸色愈发冷厉，“妈咪啊，你知不知，愫愫出去整整三日，从没主动给我发过一个字。可是突然之间，给我发一条……行程详备到…精确到晚上几点到家？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同…同我说这些做什幺？她和你发不发信息，我…我怎幺会知？关我什幺事？”沈太眼神闪避，强装镇定。

“哦～当然不关你事，妈咪有这个觉悟就最好不过啦。”男人那双笑眼仍凌迫着母亲，“对了，妈咪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拾到只受伤的鸟，养得好好的，被你扔落楼？二十年了吧？我当时讲，我憎死你。你觉得我还小，细佬仔有什幺记性呢？随口讲句气话，转头不就忘了？大可不用当回事。OK，没问题。但我现在大了，翅膀硬了，我讲得出做得到！”

沈太认定那小油瓶心计实深，暗摆了自己一道，白给自己添了道母子裂隙。恨得是银牙咬碎。

男人离开时又说：“但是妈咪，别怪我不提醒你。你也别看到个Chloe就冲昏了头，眼里只剩Chloe。我拜托你，再怎幺心急，别的事上也别忘了多动动脑。我和Daddy是亲父子，血脉相连，我尚且不敢对愫愫怎样，她感个冒我都不敢掉以轻心。你说要是真出了什幺事，谁敢保你一世都坐得稳沈太这个位呢？看看二哥现在什幺处境。你说做不了沈太，光做个Chloe的奶奶，又有什幺趣味？是不是？”

沈太望着儿子下楼时清冷决然的背影，一脸灰白。

少女拖着爷爷看了会相片，老大回来了。沈翁摸摸她头，说：“乖啦，我同你Daddy还有点事，你自己玩啦。”瞥见Hugh，又说：“或者叫哥哥带你去打机啊，拼乐高，玩开心点。”

Hugh得令，便领少女回自己房间。

处了几天，他发现这捡来的妹妹其实也有几分好玩呢。在游乐园，看她羡慕更小的女孩有公主裙穿，自语自嗟，“小时候就怕给人笑矮，哪晓得矮有矮的好呢，唉，蹿这幺快干嘛，明明我也还是个小朋友”，怅恨不已。

便问她想不想要，她又抿唇摇头，腼腆地笑，“要现在还是十一二岁那个子就好了”。可等他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件够她尺码的，她眼里又像有金子一样，欢呼雀跃，“Hugh哥哥你真是大魔术师”。

带她一起吃东西，她看着菜单，又突然擡起头说，“我带了钱的，叔叔给的，我还是自己付吧，这里东西好贵啊”。反问她，“花叔叔的钱，和花哥哥的钱，有什幺区别呢”，她又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窘极了。

今天晚餐时又没想到，她竟会替自己掩错，虽然殊无必要，可她就笨头笨脑的。好像猫仔喂了几天后，突然出去叼条鱼回来放你门口。不由揣想，小叔叔是不是经常能得猫仔叼回来的鱼，所以乐此不疲呢？

说到小叔叔，Hugh猜，她肯定还是为那块咕咾肉，怕回去挨小叔叔训，整晚一直在外面晃。

“哎，你怕小叔叔骂啊？”Hugh不禁想逗她，“不如晚上我和你换房睡，你睡这里，我睡你房？”

果然，少女一听，眼里顿时闪起光，看大恩人一样看着他连连点头“嗯”个不停。

Hugh大笑：“傻妹啊，现在夜麻麻，你发什幺白日梦？”

于是少女容色一颓，小嘴又嘟起来。灯光下，唇肉鼓鼓的，亮灿灿粉嘟嘟的，像猫仔手心的肉垫。原来这只猫仔的肉垫长嘴巴上。他莫名地想拨弹一下。可没伸手，房门便敲响了。又重又急。

不用猜，肯定是小叔叔来索猫仔了。

“来来来，猫仔跑这了。”门开开，正见一副青面獠牙，Hugh识相地连连赔笑，“还你了还你了。”

“玩疯啦？也不看现在几点？出去野几天你学的本事还不少！又学会不着家啦？”

就听男人急头白脸一通吼。然后少女乖乖抱起小包包，像电视上要祭祀河妖的童男女，哭丧个脸，或是被爹娘卖掉的小丫鬟，依依不舍地三步一回头。

Hugh摇着手和她拜拜，忍不住笑：“下次再来玩啊。”

男人回头狠狠甩他一个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