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的书房里男人听着音乐依旧坐在电脑前,女人在躺椅上看着书。他指尖在吵闹的机械键盘下偶尔敲打着,屏幕上的光影在他瞳孔深处无声地碎裂、熄灭。女人知道他最近非常频繁地在和各类网友吵架,所以听到他键盘输出的频率提高便会偶尔出言相劝,并不会因为那几乎可以称之为噪音的行为而抨击他的固执和无聊。她更加担心男人最近的暴躁会加重他原本就远近闻名的路怒症。
其实男人最近的心情很好,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爱和安稳,就连自己永远孤单一人享受世界的社交媒体因为最近频频出现的女主角都让他不停地收获各个之前没有太多联系的好友的祝福。
所以他现在还在尽可能消除曾经那些荒唐的证据。这是一种迟到的礼貌。
他正在清理出差时那些留在异国他乡的碎片。那些在潮湿、燥热的异邦街道上发生过的放浪与越界,在这一刻被极度理性地条分缕析。和那个白人女性之间发生的一切,由于他刻意的防御,没有留下哪怕半秒钟的录像,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张不适宜的照片,两人只有正常的合照,甚至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那些混乱的肉欲、失控的喘息以及多巴胺高纯度分泌带来的眩晕感,仅仅停留在脑海中最不稳定的记忆表层。
对于一个习惯用镜头和档案来确立掌控欲的男人来说,没有记录,就意味着不曾占有,或者说,不需要负责。
他的手指停留在最深处的文件夹里。那里有几个不着边际的聊天备注,还有一封用临时邮箱发送的、带着隐晦暗示的app截图。他面无表情地点击鼠标右键,选择“彻底粉碎”。进度条一闪而过,那些在异国深夜里黏腻的调情与越轨的痕迹,便在物理意义上化为了最底层的零与一,再也无法拼凑。
曾经那些缺乏情感支持、无法对世俗构成挑战和冲击的东西,连成为标本的资格都没有。男人靠向椅背,享受着和女人如此接近却在玩火的刺激感。
然而,当那些混乱的记录还有证据被粗暴地格式化后,随之而来的却不是释怀,而是一种更为宏大的空洞。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惊涛骇浪里窒息的溺水者,突然被拖上了洒满阳光、安全得令人发指的沙滩。四周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体内的每一个嗜血细胞都开始隐隐作痛。男人几乎怀疑起了自己原本就是一条鱼,一条泥鳅,一个在地下生存的生物。他也许根本无法在陆地,在阳光下生存。
x
屏幕的白光中,另一个置顶的对话框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女人发来的消息。男人看到这条几小时前的消息,依旧能感受出其中的关心和可爱之处,他甚至不需要将电脑锁起来,尽管女人此时就在身后。他亲吻了爱人的额头,离开了书房。
那文字甜美,字里行间充斥着毫无防备的、高能量的纯粹情感,只是扫视一眼,男人脑海中就会浮现她当时的表情和语气。如果是以前,男人会娴熟地回复一句温度刚刚好的情话,将自己完美深情的面具扣得严丝合缝。但此时此刻,看着那朵小太阳的表情包,他却觉得胸口内有一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烟雾,让他难以呼吸。
她的温柔是一种高纯度的二氧化碳,没有毒性,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彻底窒息。
为了摆脱这种温热的窒息感,男人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行,倒流回那个暴烈、决绝、鲜血淋漓的过去——他与女友分开的那一天。那是真正的撕裂,却比他想象中平和一些。可能自己真的并不重要,男人这幺想到,或者是这幺安慰自己。
闪回的画面充满他的大脑。那是国内一个阴沉的暴雨天,狭窄的公寓里充斥着撕扯、哭喊与绝望的质问。女孩扯着他的衣领,眼泪混杂着脱落的妆容,将她原本清秀的脸晕染得像一幅疯狂的张力十足的画。面对歇斯底里的质问,当时的男人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辩解都懒得施舍。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在橱窗外索要玩具的陌生小孩。那种一言不发和居高临下的审视,将女人的尊严彻底踩碎。
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将女孩的耳机还了回去,转身就走。
在激烈的纠缠中,他的衣服险些被扯破,行李箱被推倒,无数属于他的生活用品散落一地。但他连头都没有回,他甚至懒得去拿回自己的任何一件东西。他走得极为决绝,将那个充满哭喊、怨恨和情绪泥潭的房间永远甩在身后。女孩还想要亲吻,还想要拥抱,但那时的男人只想回家,躲开这些过于浓烈的情绪。
那种相对强势的分开,虽然充满了毁灭性的痛楚,但对男人来说,却是一场最高纯度的多巴胺盛宴。在女人的痛苦、绝望与恨意中,他清晰地确认了自己的强大与不可战胜。那是属于剥皮匠的凯旋,是他作为一头野狗在荒野中撕咬猎物时才能体会到的、颤栗的生命力。
然而,现在的现实却是——他坐在一间被现代化地暖烘得恰到好处的书房里,面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对他歇斯底里、永远只会给予他支持和温柔的姑娘。这种对比让纯爱神话在此刻发生了局部的坍塌。男人突然意识到,他曾经以为自己追求的安稳,其实是一座精心打造的、降维的干净囚笼。
让他担心的从来不是那群女孩,而是极个别他当时真的带着善意接触的脆弱灵魂。那些被他从深渊中打捞而起的溺水者是真的被他拯救后又丢下了地狱的。她们的歇斯底里和xxxxxxxx是真的可以完全无视一切法律和道德直接向男人传递炙热的情感和寒冷的占有欲的。男人自然更不想让如此纯粹的污染进入到他和女人的世界之中。所以面对这些长期吃药甚至住院的货色,他有另外一套打法。
又是新的一天,依旧是旧的心魔追上了他。体内的空虚与躁动交织在一起,演变成了一种生理上的干渴。他需要发泄,他需要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能够掌控一切、践踏一切的恶魔。
他熟练地打开加密硬盘,准备像往常一样,用过去那些“光荣战绩”来作为泄欲的素材。
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深邃文件夹里,本该藏着无数被他非人化操控的Sub们的偷拍镜头、那些极致卑微的服从、那些在铁链和冷水侵袭下痛苦而贪婪的呻吟。他需要看到那些女人爬回他身边、吮吸他最肮脏部位的画面,需要听到她们在暴力和羞辱下的哭喊,以此来重新激活自己那具开始麻木的肉体。
然而,当他输入密码,按下回车键的那一秒,屏幕上跳出的却是一个空荡荡的白色页面。
没了。什幺都没了。他花了很久很久才完成的最终任务,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完成了,看来当时拍摄的内容也没有太多,他想,还不够。
聊天记录没有了,那些精心剪辑的视频没有了,那些代表着他作为圈内“剥皮匠”至高荣耀的标本,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这一刻,极度的荒诞感才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突然想起,就在前不久,为了向自己展示自己的“干净”与“回归”,为了迎合那场荒谬的自我封闭,是他自己亲手按下了删除键,并彻底清空了回收站。
他的名人堂,被他自己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这不仅是一场赛博火葬场,更是一座属于他精神世界的丰碑。他习惯了靠着践踏、羞辱和记录别人的痛苦来获得养分,而现在,他失去了所有的灵感,失去了所有装逼的欲望,甚至失去了自我满足的素材。
他无法解读女孩那种过分透明的爱,因为在他的逻辑里,没有大量欺骗并以此为乐的爱是不存在的;而现在,他连自己也无法解读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成了一个被困在干净囚笼里的、没有素材可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精神死尸。这种低能量、循规蹈矩、沐浴在纯爱阳光下的自己,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他。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像是一记沉闷的警钟。
平淡乏味的相处、没有玩具、没有精心挑选的项圈、没有洗手间大开的用来曝光隐藏摄像头的刺眼灯光……这一切原本被他伪装成“救赎”的生活,此刻在脑海中一一闪过。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在黑夜里靠着优秀的视力冷冷审视猎物的剥皮匠,被强行拉到了正午的烈日下,剥光了衣服示众。
真实的肉体温度让他感到恶心,乏味而顺理成章的性爱让他感到窒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起自己曾经写下的那段碎片笔记,“本来就是野狗,当然就应该挣脱束缚。”
既然安稳的生活是一座让人无法呼吸的监狱,那他就必须亲手把这座监狱砸个稀烂,让所有狱卒和犯人都意识到自己的不凡,要将典狱长玩弄才叫做越狱。他要最脏、最暴烈、最不计后果的玩弄。他开始主动渴望那种必然到来的失败,渴望把自己放在最不利、最危险的局面上,去重新品尝遍体鳞伤的滋味。
男人睁开眼,瞳孔里的空洞与死寂在这一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毁灭性的疯狂与野性。
他是鲨鱼,不能停下;他是野狗,不能有牵挂。
黑暗重新占领了书房,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精神死尸。在静止的空气中,缰绳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想到了破局的方法,他要为了自己选择的所谓的爱情转换全新的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