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苏瑾又在书房熬到很晚。
三月中旬,倒春寒的尾巴犹在。
夜风不知从哪道窗缝钻了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在书房里悄然流窜。
烛火晃了两晃,火苗骤然缩小,险些灭了。
苏瑾将手中最后一页公文翻完,擡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然后,搁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了眼。
往年春闱二月中旬便开始举行了,今年春闱因新朝初定搁置了,推迟至三月中旬方才举行。
苏瑾要参加的是今年八月的秋闱。
父亲将越来越多与相关的文书,交她观阅。
既是让她熟悉新政取士的标准,也是为她自己的应试铺路。
可考纲中新加的策论条款实在太繁,各衙门的疏通公文又一层套一层,互相掣肘,矛盾重重。
她看了整下午,又加上大半个夜晚,还没理出头绪。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睛也酸涩得厉害。
有人轻轻地,将一盏温茶,放在了她右手边。
茶盏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闷闷的“嗒”声。
她睁开眼。
林清韵正垂着手,安静地站在书案一侧。
月白的衣袖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尖,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小心翼翼。
苏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端起了那盏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
浓淡正好。
茶香清雅。
带着春茶特有的清甜回甘。
她低下眼,继续看公文。只是将身体坐直了些。
片刻。
茶盏边,又多了一碟点心。
小小的白瓷碟,里面码着她素来喜欢的几样,桂花糯米糕码在最外,松仁枣泥饼搁在当中,两块酥油千层饼收在旁边。
点心看起来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糯米糕的边角有些不规则,枣泥饼的大小也不太均匀。
但它们被小心地摆放在碟中,透着一种笨拙的、用心的温暖。
她擡起头,对上了林清韵略显紧张的眼神。
“这是……我在厨房学着做的。”
林清韵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轻重,怕说错了,也怕说多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窗棂上凝结的薄薄寒霜,声音更轻了些。
“天凉了,你……歇一歇吧。”
只是一句极寻常的话。
苏瑾端着茶盏的手,却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望着手中那盏茶。
青瓷薄胎,茶汤澄澈,水面浮着一片不小心落进的茶叶梗,正缓缓地打着旋。
从前。
在拢翠居的无数个深夜。
她也曾,对着那个倚在暖榻上、漫不经心翻着闲书、或是对着铜镜试戴新首饰的人……
说过类似的话。
“小姐,夜深了,茶凉了,奴婢给您换盏热的吧?”
“小姐,天寒,您早些安歇吧,莫要熬坏了眼睛。”
彼时,她站在书房外间,或是卧房的脚踏边。
端着茶,或是捧着手炉。
跪了又起,起了又跪。
换来的,往往只是一句不耐烦的“太烫了”、“太凉了”、“太浓了”、“太淡了”,或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挥手让她退下的动作。
世事轮转。
沧海桑田。
而今,那个人替她铺纸、磨墨、奉茶、送点心。
说一句“天凉了,歇一歇吧”,却连她会不会喝,会不会吃,都没有底气。
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瑾没说话。
只是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茶盏搁回桌面时,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了林清韵搁在案边的、冰凉的手背边缘。
只是个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碰触。
像是不小心,又像是……刻意的停留。
林清韵的手指却蜷了一下。
手背的皮肤,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细密的颤栗。
她没有缩手。
只是垂下了眼。
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慌乱的阴影。
苏瑾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她的目光,落在林清韵的身上。
她的长发没有梳成从前那种繁复的、缀满珠翠的高髻,只用一根素带,松松地拢在肩侧。
几缕乌黑的发丝,不听话地垂落下来,贴在纤细的脖颈上。
衣饰也是极素净的月白,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
不像从前那样环佩叮当,步步摇曳,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张扬的、属于相府千金的气息。
可那双丹凤眼依然明亮。
眼里不再是玩味与骄纵,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是一种苏瑾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安静到近乎柔软的神情。
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猫。
收起了所有的利爪,敛去了所有的尖刺,只剩下温顺的、依赖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而苏瑾自己也不确定。
究竟是她驯服了林清韵。
还是林清韵用这种柔软的、无声的顺从,反过来,驯服了她。
“时候不早了。”
苏瑾把公文合上,搁在一旁,声音平稳,眼神却比方才,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近乎疲惫的柔软。
“你也回去歇息吧。”
林清韵应了声,声音很轻。
她退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怕被抓住,又像是忍不住。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浓稠的夜色里。
夜风卷起廊下几瓣刚落的、粉白的桃花。
其中一瓣,粘在了她月白色的衣摆上,随着她走过月门,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落进了墙角暗处的泥土里。
书房里,重归寂静。
苏瑾独自坐在书案后,将那盏茶端起来,慢慢地喝完了。
然后,她伸出手,从那碟点心里,拈起一块桂花糯米糕。
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点心的口感并不精细,糯米有些过于粘牙,桂花的香气也不够浓郁。
但甜味是真实的,温暖的,带着一种笨拙的、让人心头发软的诚意。
她忽然想起缝冬衣那日。
林清韵咬着线头,擡起脸,嘴唇上沾了一小段白棉线。
自己伸手替她拈下来时,她整个人往后一缩,耳尖红得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
那时她还以为,这只是不习惯被人碰。
现在她知道,不是。
林清韵不是不习惯被人碰。
是不习惯,被她苏瑾,这样在乎。
这种“在乎”,哪怕只是一个极轻的、不经意的碰触,一个默许的眼神,一句淡淡的肯定……
都会让她像受惊的小兽般,反应过度,手足无措。
因为在她过去的认知里,苏瑾对她,只有“恨”,只有“怨”,只有“无奈的收留”。
从未有过“在乎”。
窗外的风,吹动了老槐树新发的、嫩绿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连绵不断的轻响。
像是无数细小的、秘密的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