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抵达。
两人下了马车后,宁姝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侧,不多时便来到一间小小三间厅内。雕梁画栋,楠木长案,五彩描金炉里袅袅升起熏香,厅首五六个女眷拥着一鬓发灰黑的夫人坐着。
“儿,给母亲行礼。”袖子里手一松,只见他撩袍跪下,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的垫上蒲团。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拢靠额,行下一个叩拜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宁姝也学着跪下拜,起身时眼前发黑,身体一晃,一股力道从手肘托起,温热。宁姝侧眼瞟去,只见他侧脸线条分明。
“多谢。”站稳后,她垂首道了一句,声音纤细,被三间厅里的女眷的嬉闹声盖过。
“好好好,快起来,莫凉了膝盖。”老夫人连忙倾身,“ 成怀,近前来,让娘仔细瞅瞅。”
此身夫君上前,被拉着手摩挲询问,“瘦了……前些日子听说永定河那边又闹了匪乱,路上可还太平?”
“母亲,这路上一切安好。”他笑着回握应道。
“差事可了了?办完这趟差,这回不用再出京了吧……”
“ 折子已经递交内阁,大人准了半月休沐,儿子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着母亲。”
旁边围坐的一女眷逗趣道:“夫人昨儿不是梦见少爷骑马赶路回家,把胳膊摔了,心疼了半宿没睡,要不您摸摸,人可还全乎?”
众人听了,又笑作一团,被夫人拉着袖子的杨成怀也笑了,温声回了几句,转头又打趣了那女眷几句,引得老夫人大笑,脸上的皱纹都抻开了。
余下便是一些家常话,问是否用过早膳,路上是否颠着了,读书可别冻着……一个问题叠着一个问题,都找不到回话的楔口,见状,一屋子人又都笑作一团。
“颠得我快饿死了——”笑声外的宁姝腹诽应答。
见一屋子人忙里忙外的,丫鬟们进进出出,奉茶递果,簇拥闲聊,她寻摸到角落里一张空着小杌子,悄悄挪过去准备坐下歇歇。
宁姝垂着眼,神游天外,躲在角落摸鱼,忍着哈欠默数时辰,盼望赶紧收工。
“母亲,”杨成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厅里的说笑声轻了一点,“今日起得早,路上又颠了半日,姝儿病体初愈,让她先下去歇歇吧。”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突然被点到名的宁姝,背上一紧,连忙起身,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没事我……妾身站着就行。”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如稠,宁姝不明其意,向杨成怀投去求助的眼神。
随即听见老夫人淡淡道:“小姝儿,站近些,老眼昏花,都看不清你啰。”
一旁侍候的丫鬟应声,将宁姝虚扶到夫人跟前,她的手巡摸着宁姝胳膊,“还未入夏,怎穿得这幺少?”
“还……”
“是儿照顾不周。”
见杨成怀接过话头,宁姝便作鹌鹑状,少说少错。
“你才归家,自己的事情都忙乎不全。”说完招了招手,只见两三个丫鬟上前俯首听令。
“金哥和宝篆,你俩先去那边照看些日子,好生照顾奶奶,以后每月加二钱,从我房里出。”老夫人捂着她的手,眼神似怜似叹,“好生调理身体,日后不必过来请安。”
这一下便让宁姝有点越发迷糊,摸不准其态度。
夫人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杨成怀,在罗汉床坐着说了会儿话,旁边的女眷们时不时插几句嘴,说了一会话,神色便有些乏了,“老了,就这会子,都经不起你们折腾咯。”拍了拍杨成怀的手背,笑容慈和,“带小姝去休息吧,且仔细养着,这里有她们几个热闹就够了,去吧。”说完她把左手握着的柔荑塞到杨成怀手里,便假寐休息。
杨成怀应了声是,便牵着她随众人退出小厅。
仲春的微风吹起宁姝的袖口,离开时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厅堂,安静如松。她心口似有什幺呼之欲出。
“我们去哪……”宁姝转头望着杨成怀,想要抽出手却发现被他攥的紧紧的。
“去一个——”指尖轻刮了一下宁姝的手心。
“别闹,痒呢……”头顶传来闷声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