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车缓缓驶离法院。
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去,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雨。
陈昊坐在车内,手腕上的手铐冰冷沉重。他安静地看着窗外,眼神空得像一潭死水。
十五年。
他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
这三年里,他早就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过一遍。最坏的,最好笑的,最不甘心的,他都想过。
可真正听到判决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浮现的,却不是法官的脸,也不是旁听席上那些同情或审视的目光。
而是三年前,那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那天,是陈念念十四岁的生日。
十六岁的陈昊打工结束后,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又数,最后跑去街角那家最便宜的蛋糕店,买了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
蛋糕不大,甚至称不上漂亮。
白色奶油有些粗糙,上面摆着两颗红得发亮的草莓,旁边插着一块塑胶牌。
生日快乐。
陈昊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
念念一定会喜欢。
他把蛋糕护在怀里,怕雨淋湿,也怕路上撞坏,明明已经累了一天,却还是一路小跑着回家。
那间破旧的小屋藏在巷子最里面,墙皮斑驳,窗框生锈,像是这座城市早就遗忘的角落。
可那天,陈昊还是跑得很快。
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
他想着陈念念看见蛋糕时会不会笑,想着她会不会小声说「哥哥你怎幺又乱花钱」,想着自己可以假装不在乎地回她一句「生日一年才一次」。
可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碎了。
屋子里传来陈念念崩溃的哭声。
「不要……不要……」
陈昊手里的蛋糕砰地一声掉在地上,奶油摔开,草莓滚进灰尘里。
他看见那个从小到大像恶鬼一样折磨他们的男人,正把陈念念压在破旧的床边。
陈建国。
他们名义上的父亲。
陈昊脑子里轰的一声,什幺都听不见了。
「念念!」
陈念念满脸泪水,看见他的那一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撕裂得几乎不成样子。
「哥哥!救我!」
那一声,彻底把陈昊逼疯了。
他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拉陈建国。
「放开她!」
陈建国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恼羞成怒地回头,擡脚狠狠踹在陈昊身上。
「给老子滚!」
十六岁的陈昊太瘦了。
他被那一脚踹得撞上墙,后背一阵剧痛,整个人几乎滑倒在地。
可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很快又爬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地吼出来。
「放开念念!」
「你这个畜生!」
「禽兽!」
陈建国转身就是一巴掌,打得他脸偏到一边,嘴角瞬间渗出血。
「妈的,贱种。」
陈昊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看见陈念念缩在角落,衣服凌乱,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见陈建国又要转身朝她走去。
那一刻,陈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碰念念。
绝对不能。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抓起砧板旁那把菜刀。
刀柄很旧,握在手里却冷得刺骨。
陈昊冲出去时,陈建国背对着他,嘴里还在骂着难听的话。
下一秒,刀尖刺了下去。
一下。
又一下。
陈昊什幺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剩下陈念念的哭声,还有自己急促到像要撕裂胸口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几下。
只知道那个男人终于不再骂了。
高大的身影晃了晃,最后重重倒在地上。
整间屋子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陈念念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猛地刺破空气。
「啊——!」
陈昊僵在原地。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一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
全都是血。
他像是这才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念念……」
陈念念缩在墙角,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到快要失声。
陈昊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别怕……别怕……」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哄她。
「哥哥来了。」
「哥哥在这。」
「哥哥会保护妳。」
陈念念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哭得像是快要碎掉。
「哥哥……」
陈昊抱着她,视线却慢慢落到不远处摔烂的蛋糕上。
奶油糊在肮脏的地板上。
那块写着生日快乐的塑胶牌,沾了灰,也沾了血。
那天之后,陈念念再也没有过生日。
而陈昊的人生,也永远停在了十六岁。
押送车猛地一颠。
陈昊从回忆里醒来。
窗外的法院早已看不见了,前方只剩下一条通往监狱的灰色长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腕,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
至少念念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