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沈合韵的诗名渐起。她出入幕府宴、牙宴、开阁宴,席间人人唤她杏园主人、沈居士。她写边塞诗,写风城雪,写刀兵后的妇人,写乐坊女子如何在灯下独坐。许多男子起初只想看一眼传闻中的琴娘,后来却真服她诗才。
有一位许家公子最殷勤。
许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进士。许公子为人不轻薄,诗文也算清正。他有时会送沈双回秦家,也常借书给她。有一回,下值的秦宜乐听到沈双在秦家门外对他说“承蒙许郎君厚爱”。
文盲的小捕快只以为沈双在遗憾,晃神间漏掉了后半句。
“只是沈双无意婚嫁。”
那人怅然告辞,没有纠缠。
偏这事再次传到秦宜乐耳中,已经变了味。
衙门里有人打趣:“秦捕头,你家沈大才女怕是好事近了。”
秦宜乐正低头修刀鞘:“什幺好事?”
那人笑道:“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还能是什幺?”
秦宜乐那天一整日都没说话。
傍晚回家,她似乎想说什幺,又像怕说错,最后只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推到沈双面前。
沈双正在灯下抄书,见她这样,先是一怔:“这是什幺?”
里面是一沓银票,还有几张铺契。
她擡头:“这是什幺意思?”
秦宜乐道:“给你。”
“给我做什幺?”
“你在秦家住了这幺多年,总不能一直没个说法。你若有喜欢的人,或想出去自立门户,这些可以傍身。若要嫁人,也可作嫁妆。”
灯火轻轻一晃。
沈双看着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秦宜乐见她不接,便把银票往她手里塞得更紧些。
“我不是赶你走。你在秦家住了几年,外头难免说闲话。我怕你因我救过你,因我叔叔替你改了名籍,便不好意思开口。若有人真心待你,你也不必顾忌我。若你要嫁,我给你添嫁妆。若你不嫁,只想自己置宅读书,也成。”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沈双胸口慢慢冷下去。
“嫁妆?”沈双轻声问。
秦宜乐点头。
沈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笑,笑得秦宜乐有些发冷。
“秦宜乐,”她问,“你是我什幺人?”
秦宜乐答不上来。
她想说我是你的朋友,觉得太轻。想说我是护着你的人,又觉得太重。如果要说是与你同住一院的人,那也太轻贱她们之间的情谊。她明明觉得哪一句都不对,却又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才好。
沈双等了很久,合上匣子,终于将银票推回去。
“秦捕头仁至义尽,沈双记住了。”
秦宜乐喉咙发紧:“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幺意思?”
秦宜乐仍答不上来。
沈双站起身,脸如金纸:“既如此,契书也给我吧。”
秦宜乐猛地擡头。
沈双起身:“秦捕头既替我想得这样周全,不如把契书也一并给我。许君已有婚约,我知道。可他若肯纳我做妾,至少也算给了个名分,也好过在这里碍你的眼。”
秦宜乐猛地站起来:“做妾不行。”
沈双看她:“为什幺不行?”
秦宜乐张口,却只说:“他已有婚约,你不能给人做妾。”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幺?”
“你不该低人一等。”
“那若他没有呢?”
秦宜乐答不上来。
沈双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原来如此。”
“双儿……”
“别这样叫我。”
这一句像刀,割得秦宜乐半晌不能动。
小捕快固执地把自己的积蓄塞进沈双怀里,自己去客房睡了。
沈双转身回房,当夜一直开着窗。北风灌进屋里,烛火摇摇欲灭,她坐了一夜。次日果然病倒,烧得迷迷糊糊,仍不肯看秦宜乐。
秦宜乐端药进去,她偏过头。
秦宜乐换水,她闭眼。
秦宜乐守在床边,她便背过身去。
她醒来只说:“秦捕头不必如此。”
秦宜乐整个人都快被这几个字扎成筛子。
七日下来,秦宜乐憔悴得像刚从牢里出来。梁汝生听说此事,专门翻墙进来瞧热闹。她那时对文鸳的心意已渐渐萌芽,性子比从前沉了些,可看秦宜乐这副模样,仍忍不住翻白眼。
“你是猪幺?”
秦宜乐坐在院中喝闷酒:“你骂我做什幺?”
梁汝生夺过她酒壶,闻了闻:“还喝这幺淡的酒,怪不得脑子不开窍。”
秦宜乐坐在桌边,像被打过一顿:“我只是想让她有个好归宿。”
梁汝生问:“你觉得许家那小子好?”
“他读书好,也懂她写的东西。”
“懂诗文就是好归宿?”
秦宜乐不说话。
梁汝生冷笑:“我问你,他会劈柴吗?会夜里接她回家吗?会知道她哪只手写字久了会酸吗?会知道她席间笑得越好看,心里越烦吗?”
梁汝生恨铁不成钢继续道:“她若真要嫁那许公子,早嫁了,还轮得到你给嫁妆?你把银票往她跟前一放,不就是告诉她,你住我家多年,我如今给你钱,放你出去另寻前程。换作是我,早把那匣子砸你脸上。”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自己那点子心事也跟拨开云雾见月明似的,以往对文鸳那种朦胧的感情,悄悄在心底发芽了。
秦宜乐擡头,眼神动了动。
梁汝生继续道:“你托付给别人做什幺?你自己照顾不才最放心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把秦宜乐心底许多被压着的东西全砸起来。
她在官场上跑惯了,见过所谓伉俪情深的好男人,妻子病逝半年便再娶,说是家中无人照料。她见过满口仁义的文士,醉后连婢女的手腕也攥得死紧。她见过太多男人生活上的糊涂、情义上的轻贱、欲望上的理直气壮。许公子或许算好的,可再好又如何?他能不能让沈双不受委屈?能不能让沈双夜里赴宴后不必陪笑?能不能不让她困于后宅琐碎?
秦宜乐想了想沈双有别于以往的怒容,心里还是发憷,闷闷地用烦恼下酒喝。
她越想越烦。托付给谁,她都不放心。
她烦到夜里去酒肆喝酒。
她酒量并不好,偏要一碗接一碗。梁汝生坐在一旁看她喝得眼眶发红,忍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踢了她一脚。
“差不多行了。”
秦宜乐抱着酒坛,低声道:“她要给人做妾。”
“她骗你的。”
“可她找我要契书。”
梁汝生扶额:“她问你要的不是契书,是你一句人话。”
秦宜乐眼里茫然:“什幺人话?”
梁汝生盯着她看了半晌:“秦信美,你平日抓贼那幺灵,怎幺到自己身上,就瞎得像没长眼?”
秦宜乐的脸要被她眼里的鄙夷给戳烂了,她讪讪问道:“那我该怎幺办?”
“喜欢她就说喜欢,舍不得她就说舍不得。你一个捕快,成天审别人,到自己嘴边一句真话审不出来?”
秦宜乐低头看着酒坛,半晌才喃喃:“我怎幺能耽误她……”
梁汝生这下真想把她丢出去。
她叫来酒肆伙计,掏了些钱,让人去秦家传话:“告诉沈姑娘,她家这货再不接走,我就真把人扔街上。”
不到半刻钟,沈双来了。
她披着斗篷,发髻只草草挽着,大约走得急,头发只是用束带拢起。进门时,酒肆里有几桌人下意识望过去,又在看见梁汝生和秦宜乐时立刻收回眼。
梁汝生正玩着文鸳的手不得空,擡下巴指了指桌边那团人:“在那儿。”
秦宜乐已经醉得不像话。她没有大闹,只抱着酒坛低头坐着,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丢在雨里的小狗。
沈双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
秦宜乐认出她后,忽然把酒坛放下,伸手去抓她衣袖,声音含糊又委屈:“双儿,不要选他。”
沈双心口一颤。
秦宜乐又说:“不要给人做妾。”
梁汝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语气嫌弃又带点无奈:“她太直,有什幺话你们自己说开。再喝下去,明日衙门就有笑话听了。”
沈双低声道谢。
梁汝生摆手:“谢我做什幺?我只是看不得蠢人。”
她说罢便拉着文鸳走了,撒娇说什幺要买糖吃。
秦宜乐不关心,只抓着沈双袖子不放。
沈双把人盘回家。
一路上秦宜乐都很安静,只是走得不稳。沈双扶着她,她便顺从地靠过来。风城夜里还有些凉,秦宜乐身上却烫,酒气混着她衣上的尘土味,沉沉压到沈双身边。
进了门,沈双把她扶到榻边,她把自己团起来。打水的间隙,秦宜乐已经跪坐在床踏上。
“秦捕头这是做什幺?”
秦宜乐低声道:“我错了。”
沈双别过脸:“你没有错。你有礼有节,还替我备了嫁妆。”
秦宜乐急道:“那不是嫁妆。”
“你自己说的。”
“我胡说的。”
沈双不语。
秦宜乐可怜地抓住她的衣摆,沈双抽了两下没抽开,心里那点残存的气又被她磨得发软。
“我不是想赶你走。我是怕你因为我救过你,便不好意思走。我怕你想要诗文相和的夫君,想要正经门第,想要别人能给你的名分。我给不了那些。”
秦宜乐眼眶湿漉,却仍直直看着她:“可我不想你走。你若嫁人,我会难过。你要是以后都不回这个院子,我夜巡回来,看见窗子黑着,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沈双眼圈一下红了。
秦宜乐哽了一下:“双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我只知道,我想你一直在这里。我想把铺子、院子、银钱都交给你管,不是为赶你走,是因为我笨,管不好这些,也因为我觉得这些本该给你。”
她等这些话等得太久。等到生病,等到发冷,等到心里反复想,若秦宜乐真把自己只当恩情牵扯里的人,她便再难留下。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你不要嫁别人,好不好?”
沈双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
“宜乐。”她轻声问,“你还要赶我走吗?”
秦宜乐摇头:“再不会了。”
沈双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秦宜乐怔住。
那只手还带着病中的热,指尖轻得像落雪。她像被什幺定住,连呼吸都不敢重。
沈双道:“那你过来些。”
秦宜乐凑近。
沈双微微仰起身,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