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双入乐坊,是前一年的事。
她父亲曾在南边任职,官不算大,却清贵。沈家门第原不显赫,胜在家风严,读书人多,女儿也教得精细。沈双七岁能作小诗,十二岁随母亲管账待客,十四岁时已有媒人上门探口风。
她得的宠爱,是女儿家该有的宠爱。沈父觉得女儿识字、会诗、懂琴棋书画,便已足够体面,至于四书五经、策论史传,那是男儿进身立命的东西,女儿家钻得太深,反倒“不安本分”。沈双少时学过琴棋书画,学过如何在宴席上不失礼数,却没有真正被允许像兄弟那样坐进书房,把经义、史书和诸子一本本读下去。
后来一场案子下来,家族几百人,男丁入狱,女眷籍没。沈父在狱中喊冤,喊到嗓子哑了,最后只剩横死的尸体。沈母在流放途中染病而亡,临终前握着沈双的手,想说什幺,被风沙堵在喉咙里,只流了许多眼泪。
后来她才知道,原是族中有长辈站错了队。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沈双那时便明白,世上有些事不是清白便能脱身。
她被送入风城乐坊时,管事见她识字,会琴,又懂礼数,便给她留了几分体面。也正是在这里,她第一次真正摸到许多从前不能读的书。乐坊要她陪文人唱和,要她在席间听懂那些故作高深的典故,她便从库房旧书、客人遗落的诗集和后来秦宜乐送来的书卷里一点点补。
乐坊里人多,各有苦处。有人早已认命,有人心气未死,也有人看她从官家女落到此处,面上怜惜,背后却等着瞧她何时被折弯脊梁。
沈双不哭。
她该学的都学,该弹的都弹。管事让她见客,她便见。让她写应制小诗,她也写。她从不与人争吃穿,也不肯随便欠人情。旁人说她清高,她便当没听见。清高也好,麻木也罢,于她而言不过是撑过一日又一日的法子。
直到贺岁宴那夜,她回忆起第一次演奏时的闹剧,仍是心有余悸,可她见到了秦宜乐。
那个小捕快穿一身并不合体的皂衣,腰间佩刀,肩上还有雪。她走进满堂权贵之间,说话不知轻重,像一只误闯灯会的野雀,明知四下都是人,仍敢拍着翅膀撞向火光。
沈双起初觉得她傻。
可傻人捧来半包冷栗子时,她又觉得心口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回乐坊后,小婢问她:“娘子,那小捕快是不是喜欢你呀?”
沈双剥栗子的手顿了顿:“小姑娘罢了,知道什幺喜欢。”
小婢年纪更小,却笑得机灵:“小姑娘才最真呢。”
沈双没有接话。她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已经冷透了,甜味很淡,却比宴上的珍馐更叫人记得住。
此后,秦宜乐常来。
她来的由头很多。有时说衙门要查乐坊周边的盗案,有时说路过,有时说叔叔让她送文书。次数多了,连乐坊门房都认得她,远远瞧见便笑:“小秦捕快,又路过啊?”
秦宜乐一本正经:“是。”
门房道:“昨儿才路过,今儿又路过,咱们乐坊这条街怕不是比衙门还要紧。”
秦宜乐听出他打趣,耳朵微红,仍坚持道:“街巷安宁,本就是衙门分内之事。”
门房咯吱笑得更厉害。
沈双起初只当她一时兴起。风城里不少人对乐坊女子生出过所谓怜惜,怜惜过后便想要占有,若占不到,怜惜也就变成轻慢。她见得多了,并不稀罕。
秦宜乐来时从不往里乱看,也不打听沈双何时登台。若沈双在,她便高高兴兴递上些东西,可能是一包蜜饯,可能是街口热腾腾的胡饼,也可能是她自己削得歪七扭八的木簪。若沈双不在,她便将东西交给小婢,嘱咐一句“别叫她吃冷了”,然后转身就走。
有一回沈双刚练完琴,远远看见她把一只小陶罐塞给小婢。
小婢问:“这是什幺?”
秦宜乐道:“梨膏。她上回咳了两声。”
小婢故意逗她:“我们娘子咳不咳,你都听得这样清楚?”
秦宜乐想了想,很诚实地答:“她弹琴时气息稳,若咳了,便是受寒。”
沈双听得清楚,许久没有动。
她不是没有被人关心过。从前在家中,父母兄长都疼她。入乐坊后,也有客人说怜她,说她不该落到此处。可那些怜惜大多隔着一层轻薄的绸,看着温柔,摸上去却冷。秦宜乐的关心不似怜惜,更像她在街边瞧见一只流浪的猫儿狗儿,便要认真给它寻一口饭。
沈双知道自己不该动心。
她如今身如浮萍,名籍压在乐坊,所谓琴娘,不过是城中宴席上一件会呼吸的雅物。秦宜乐却不同,她虽丧父,却有母亲可侍奉,有叔叔,有衙门里的前程,还有那样干净明亮的一副心肠。这样的人,若与她牵扯深了,未必是福。
所以沈双待她始终有礼。
“小秦捕快不必常来。”她有一日终于说道,“乐坊不是好地方。”
秦宜乐正帮她修一只松了弦轴的琴,闻言擡头:“那你在这里,岂不是更不好?”
沈双一怔。
“我没什幺同辈的朋友,”梁汝生那小丫头比自己小小足足六岁,秦宜乐下意识不将她计算在同辈中,她低头继续摆弄琴弦,“你在这里,我便来这里。若有一日你换到别处,我便去别处。反正风城也不大。”
沈双半晌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秦宜乐试探着拨了一声,音准不准她听不出来,却觉得比方才顺耳。
“你的意思是怕我惹麻烦。”
她擡眼看沈双,笑得很张扬:“可我本来就是管麻烦的。”
沈双心里忽然一酸。
她想说你管不了。你管得了一回酒席上的轻薄,管不了乐坊名籍。管得了一两个纨绔,管不了他们背后的父兄。管得了一时不平,管不了人世从来如此。
可她看见秦宜乐认真擦去指上的松香,终究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
后来秦叔升迁,县爷调接任支度使,秦宜乐也水涨船高,跑去城中的府衙当差。她比从前忙了许多,查盗案,缉逃犯,护送文书,有时十天半月不见人。沈双以为自己会因此清静下来,她一直告诫自己保持清醒。
她会记得秦宜乐的好,也会记得这份好可以护住自己。她提醒自己不要把感激错认成情意,也不要把避难之处错当归宿。可秦宜乐实在太笨,笨到连被人利用的可能都不设防。她送东西时从不索要回报,替她挡酒时也不借机亲近,连夜里来接她回家,都只低头看路,怕她踩到结冰的石阶。
沈双越是清醒,越觉得这份清醒变得可笑。
其实她时常在等黄昏时门口有没有那道脚步声,等夜宴散后后巷是否有人提灯相送,等小婢笑嘻嘻捧来一包吃食,说:“小秦捕快又路过了。”
人一旦开始等,便是输了。
沈双很明白这一点。
可她没有办法。
秦宜乐十七岁那年,风城出了一桩连环盗案。
城西有几户商人家中接连失窃,丢的不是金银,而是账簿、契纸和往来书信。失主不肯报官,偏有人把风声放进衙门。秦宜乐奉命跟着牙将查访,查到一半,线索竟牵到城外一处私宅。
那私宅主人姓罗,风城数一数二的富商。罗老爷与押牙称兄道弟,溺爱惯了那不成器的独苗小儿子。罗公子最爱的,便是设宴取乐。官府是禁止召伎闝倡的,但不会管家伎,也不会管两情相悦的露水情缘,因此有许多仗着权势胁迫伶人的事情发生。节度使不大在意这些,有些靠山的人家,只要说是家宴、诗会、听曲,许多事便都能被遮过去。
秦宜乐跟踪一名账房先生出城,走了两个多月,等她灰头土脸赶回风城时,已是腊月末。她入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乐坊。
乐坊管事见她风尘仆仆,神色有些不自然。
“小秦捕快怎这时候来了?”
秦宜乐道:“沈双呢?”
管事支吾:“琴娘今日有宴。”
“什幺宴?”
“罗家的赏雪宴。”
秦宜乐脸色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