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贺岁

合宜(gl)
合宜(gl)
已完结 pictorunning

风城的冬天来得早。十月才尽,北门外的草已黄得发白,风从塞上直刮进城里,吹得旗脚猎猎有声。街上行人多穿短褐皮袄,肩头落着细碎雪霜,开口说话时先吐出一团白气,才见得出眉眼。

秦宜乐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穿上捕快的皂衣。

她小名唤阿无,系她早产险些早夭,母亲求她无病无灾无痛,她竟真的活蹦乱跳窜到七尺还多。

母亲夸她:“咱闺女长得真好,有福气!”

她个子比同龄女子高些,肩背结实,眉目清亮,一双眼睛尤其黑,像风城夜里冻住的井水。父亲是个多思的男人,犯事削爵的他回不了故土,便给她起了信美这个字。城里认得她的人,大多不这样叫她。熟人叫她阿无,老教头嫌她年纪小,唤她小秦。市井泼皮被她摁过一回,就在背后叫她小煞星。

秦宜乐的母亲早年身子不好,父亲死在不得志的忧郁里,家里剩下几间母亲陪嫁的铺子,托婶娘打理。叔叔在县爷身边做幕僚,虽不是官身,却颇得倚重。按理说,秦宜乐若肯安安生生长大,哪怕不嫁人,也能靠铺子分红过得清静。偏她自小不爱针线脂粉,爱跟着衙门里的人跑街串巷,见人打架便要劝,劝不住便自己动手。

老教头说她:“你这样性子,迟早要吃亏。”

秦宜乐把刀往腰上一别,笑得很老实:“吃亏便吃亏,只要不吃暗亏。”

她叔叔听了这话,末了只叹:“随你去罢。只是穿了这身衣裳,便不能只凭一时意气行事。”

秦宜乐极认真地点头,仿佛真听进去了。次日上街,便因一个盐铺伙计偷拿寡妇秤头,被她追出三条街,最后在酒肆门口连人带秤一并拖回衙门。叔叔气得吹胡子,却也忍不住笑。

风城人渐渐晓得,衙门新来了个年少女捕快,脾气好,嘴也笨,别人骂她十句,她未必回一句。可若叫她瞧见欺软怕硬、仗势凌人之事,她便像石缝里蹿出的火苗,扑上去又快又狠。

这一年腊月,城中设贺岁宴。

风城原是边地要塞,后来商路开了,胡商、汉商、南来的镖队、北来的马贩都在此处落脚。节度使府中每逢岁末设宴,宴上有牙将,有富商,有幕僚,也有各处来往的使者。官面上说是犒劳一年辛苦,私下却是各家重新排座次、探口风、结人情的时候。

秦宜乐原不该去。她一个小捕快,管不到府中宴饮。只是叔叔奉命随县爷入府,她被班头支使去外围照看道路,说白了,就是站在廊下吹风。

她倒不觉得委屈。风城的夜灯好看,雪落在朱门石狮上,给威风凛凛的兽头添了几分愚笨。院里传来丝竹声,她站在檐下,脚边蹲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钻来的瘦猫。猫也冷,她也冷,一人一猫相看两不厌。

正此时,乐声忽然换了调。

先是一声琵琶,轻轻挑起,如寒冰下暗流窸窣。随后琴声入内,低处像远山夜雪,高处像有人在灯影里轻声问路。廊外喧嚣渐渐淡了些,连门口本在说笑的两个小厮也停下来,侧耳去听。

秦宜乐不懂乐理,却听得出这曲子里有寂寞。

她站直了些,从半开的槅扇外望进去。堂上灯烛通明,帘后坐着一名女子,年纪约莫十八。她穿乐坊的素色衣裙,发上只簪一支旧银钗,眉眼极静,静得不像风城人。风城的女子多被风沙打磨得爽利明快,她却像南边一幅被雨浸过的画,颜色淡,却不娇弱。

旁人唤她琴娘。

究竟是怎样的天资,才用琴娘做了名字?琢磨之后,琴娘又不像名字,更像一种被人随手贴上的身份。秦宜乐听得不大舒服,可堂上无人觉得不妥。宾客只夸她琴好,诗也好,又有人说:“听闻她从前也是官家小姐,只是家里犯了事,才落到这里。”

另一人笑道:“官家小姐又如何?到了乐坊,还不是要给人弹琴助兴。”

秦宜乐听见了,眉头一皱。

那人不知廊外有人,仍饮酒说笑:“这样的人,最妙在懂礼识趣,比寻常伎子多几分清高,又比正经良家女子少几分麻烦。”

秦宜乐没忍住,往前走了半步。

一同站哨的衙役一把按住她肩膀,低声道:“小秦,今日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我没想逞能。”秦宜乐盯着那扇门,声音很低,“我只是想问一句,他说这话,不嫌臊幺?”

“他不嫌。”有些年纪的领班警告道,“正因不嫌,才轮不到你管。”

这话秦宜乐听不明白。后来许多年,她才慢慢明白,有些恶言不怕人听见,因为说话的人本就知道自己站在高处。他们并不求道理,只求无人敢让他们闭嘴。

曲终时,堂上掌声稀稀落落。琴娘起身行礼,身形略微一晃,很快又稳住。她要退下时,有个醉了的年轻郎君忽然唤她:“慢着,娘子不如近前来斟一杯。”

乐官面色一僵,陪笑道:“郎君说笑了,琴娘只奉琴。”

“奉琴也是奉,奉酒也是奉,有何不同?”那郎君伸手便去拉人。

堂上有一瞬的安静,节度使似乎未察觉不妥,与那县官和秦叔相谈甚欢。其余的,有人看热闹,也有人皱眉,无人起身。

几个眨眼的工夫,秦宜乐已经挣开衙役的手,踏上台阶。

她走得不快,进门时还规规矩矩向上首行了一礼:“诸位大人,外头有马惊了车,劳烦让一让道。”

堂中又是一静。那罗家的醉郎君愣了愣,骂道:“哪里来的小捕役?滚出去。”

秦宜乐擡头看他,认真道:“郎君听错了。我说外头有马惊了车,不是说这里有狗惊了人。”

满堂死寂。

班头在门外倒吸一口凉气。秦宜乐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大合适,可说都说了,便只好站得更直些。

罗家小郎君脸色涨红,几步冲来,手还未碰到她衣襟,秦宜乐已侧身一让,顺势捏住他腕骨。她没用狠劲,灵巧地将人手臂往后一折,那郎君便嗷地一声跪倒在地。

主桌上终于有人坐不住。

琴娘站在帘边,怔怔望着那个年少捕快。秦宜乐回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太清明,清到像能照见人不愿承认的东西。

秦宜乐忽然有些窘,松手时还不忘把那郎君往旁边推了推:“地上冷,郎君莫跪久了。”

这话说得诚恳,更像羞辱。

幸而县爷和秦叔很快赶来,将场面压住。罗家中虽有些势力,却也不敢在节度使府里公然发作。最后只说是醉后失仪,各打圆场。秦宜乐被婶婶拎到廊下,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儿子?”

“知道。”

“知道你还敢?”

秦宜乐低头看自己的靴尖:“我以为穿了这身衣裳,至少该管一管当面欺人的事。”

秦婶被她堵得一噎,良久才道:“世上的事,不是你看见不平便能拔刀。”

秦宜乐想了想:“那我先不拔刀,只伸手,可以幺?”

长辈气极反笑,擡手想敲她脑袋,到底没舍得,只重重叹了一声。

夜宴散时,雪下得更密。秦宜乐奉命在后门看顾各家车马离去。将近四更,乐坊的人才从偏门出来。琴娘披着灰色斗篷,身后跟着管事和两个小婢,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

她转身向秦宜乐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小秦捕快。”

她声音比琴声更低,也更暖。秦宜乐听她叫出“小秦捕快”四字,不知怎的,耳根有些热。

“没什幺。”她道,“我也没帮上什幺。”

琴娘看她一眼:“若这也算没帮上,世间多数人便连没帮上也不肯做。”

秦宜乐不大会接这样的话,只好从怀里摸了摸,摸出半包炒栗子。栗子是她夜里巡街时买的,本要留着回家给母亲吃,眼下被她捧在掌心,热气早散了。

“你要不要吃?”

管事惊讶,两个小婢也抿嘴笑。琴娘没有笑她,只取了一颗,低声道:“多谢。”

秦宜乐见她真吃,便放心了些,又把纸包往前送:“都拿着罢。回去路上远。”

琴娘没有推辞。她抱着那半包栗子上了车,车帘垂下前,秦宜乐听见她轻轻说:“我姓沈,单名一个双,小字合韵。”

车辘轳压过雪泥,渐渐远去。

秦宜乐站在门边,直到班头从背后一拍她:“看什幺呢?魂都跟着车走了。”

她摇头:“没什幺。”

可她那夜回家,明明累得倒头就能睡,偏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她反复想起那女子说自己叫沈双,又反复想起堂上那些人的笑声。她想,原来一个人被夺去家门、姓氏、身份之后,还能这样静静坐着弹琴。若换作自己,怕早把琴砸到那些人头上去了。

她又想,沈双,沈合韵。倒比琴娘好听许多。

猜你喜欢

下巴有四颗痣的女人
下巴有四颗痣的女人
已完结 寻椰

我曾经毫无指望地爱过Lucian,也许是因为他看上去实在是太特别了,散漫游戏人生的过程中,他看上去是毫不费力的,又是有一点真诚的。可惜我对特立独行的痴迷,反而伤我最深。 有点狗血,maybe三观不正,没有原型,请勿对号入座。大概十万字,日更,全文免费,但是求互动求评论求珠珠,珠珠每过400加更。 微博:@寻椰耶

愿者上钩(np)
愿者上钩(np)
已完结 niko

许藜有过一次获得自由的机会,可她放弃了,想要自己回到牢笼里。 一次颠覆政权的行动失败,让她无奈拨通了卫星电话,向男人求助,可是她也明白这意味着什幺。 向男人服软,寻求帮助,这意味着她要重新回到男人的羽翼下,回到男人的控制下,可是这次,男人还会放过她吗? PS:固定男主暂定3个,其他的可能酌情添加,还有其他不知名男配就不计入数目了。

顶级同人法案之后
顶级同人法案之后
已完结 water

还是我从184章开始具体通知在微博

情欲女花
情欲女花
已完结 丹枫书生

乔梦柔海云集团董事长188cm,P罩杯丈夫徐天是入赘的。跟丈夫感情很和睦,但是丈夫很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