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站在门口,换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两瓶从走廊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
她说:「睡不着。」
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说我可以进去吗,没有说我只是路过,就是睡不着,把那三个字放在林晞面前,然后等着。
林晞侧身让她进来。
沈若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跟她的房间大概是同一个格局,窗外同样的夜景,同样的暖黄灯光,只是林晞的笔电还开着,萤幕上有一个资料夹,沈若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没有问。林晞把笔电阖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地板,都没有说要坐哪里,就在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各自抱着一瓶饮料,面对着落地窗和窗外的灯火。
林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饮料,是苹果口味的气泡水,她不算特别喜欢,但她没有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沈若也拧开了她那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白噪音,和偶尔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城市声响,远的,像背景一样存在。林晞想,她们两个人现在大概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或者说,都知道有些话压在底下,只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它们捞出来。
然后沈若先开口了,说的不是那些压着的话,说的是陈佳宜。
说陈佳宜大二那年在图书馆睡着,睡得太沉,口水流在沈若的笔记上,把一整页有机化学的反应式都洇湿了,陈佳宜醒来发现之后慌得要命,说我帮你重新抄,沈若说算了,陈佳宜说不行我欠你的,然后抄了一半又睡着了,这次睡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口水流在自己的笔记上,沈若在旁边看着,忍了很久才没笑出来。
林晞说她大三的事,说她把学生证借给一个说要去图书馆借书的陌生人,那个人拿着她的学生证去餐厅吃了一顿免费的员工餐,被抓到之后学校循线找到林晞,林晞被叫去训导处,记了一次警告,从那天起她就把学生证收到钱包最里面那层,再也没有借给任何人。
沈若说她第一次值夜班的事,说她把钥匙锁在车里,站在停车场打电话,林晞接起来听她说完,没有笑,说好我过去,然后骑了四十分钟的摩托车送备用钥匙过来,到了之后才笑,笑得林晞想把备用钥匙塞回她口袋里。沈若说你当时笑得很过分,林晞说我是担心你,沈若说你那个表情不像担心,林晞说那是担心之后的松一口气,两个人都笑了。
说了很多,笑了很多,把那些尘封在大学时代的蠢事一件一件翻出来,翻出来的时候都是轻的,笑过去就算了,不留重量。林晞想,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笑了,笑得这样不费力,笑得像是什么防备都不必设。
然后笑声慢慢停下来,停在某一个谁都没有继续说话的瞬间,房间里只剩空调的白噪音,低低的,像一层底色。
沈若说:「晞,那天你说不爱我了,我其实没有相信。」
林晞的手指收紧了饮料罐。
那个罐子是铝的,凉的,她把它握紧,让那个凉意从手心传上来,让她维持住某种清醒。
「我知道不是真的,」沈若继续说,声音很平,「我那时候看见你的眼睛,里面是恐惧,不是不爱。所以我没有留你,因为留下来对你更残忍。」
林晞想说什么,喉咙动了一下,说出来的是:「若——」
然后沈若转过头看她,不是刚才那种看远处的视线,是直接的,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林晞看着沈若的眼睛。
她以为她会犹豫,以为她会想一下措辞,想一下这个回答会带出什么,但她没有,那个答案在问题说出来之前就已经在她嘴边了,她只是让它出来:「每一天。」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晞感觉到那个沉默空间在她们之间落下来,不是今晚那种装了太多东西的重,是另一种,是说出了真话之后那种特别的静,像是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空气里还留着湿的味道,但那个声音不见了。
她感觉到沈若的手。
轻轻的,捧住她的脸,两只手,掌心很温,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在,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十年之后坐在这个地毯上的这个人是真的林晞,不是她记忆里哪个地方留下来的残像。
林晞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眼泪的,只是闭上眼睛之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然后被沈若的拇指擦掉,轻的,不声不响,像是连这件事都不想让她察觉,让她可以继续闭着眼睛,假装这只是脸上多了一点夜晚的潮湿。
林晞没有假装。
她就让那个眼泪在那里,让沈若的手捧着她的脸,让这个瞬间停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空调还在低低地响,这个房间的夜晚还很长,但林晞觉得,某一件事已经在刚才那个「每一天」说出口的瞬间,悄悄地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