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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祝冉接了一个外地项目,要出差两周。临走那晚收拾行李,褚旭坐在床边替她叠衣服,叠得比她自己还整齐。祝怀恩已经睡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到了给我发消息。”褚旭说,把叠好的衬衫码进行李箱,“酒店订了吗?我看了你那边的天气,后半周有雨,你带把伞。”
祝冉蹲在旁边往箱子里塞充电器,没擡头:“带了。”
“那边有个菜馆,做笋干老鸭煲很好。”他继续叠下一件,“地址我发你了,有空去尝尝。”
她终于擡起头看他。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晕。他的头发比去年短了些,鬓角有一点白,不知道什幺时候长的。他低头叠衣服的样子很认真,指尖把衣角抻得平平整整,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褚旭。”她叫他。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擡起头来。
祝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幺。”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叠好的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早去早回。”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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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祝冉回来,落地那天褚旭带着祝怀恩来接机。小男孩远远看见她就冲过来,扑进怀里说想妈妈,褚旭跟在后面,替她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又很快松开。
“瘦了。”他说。
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祝冉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换睡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镜子里的小腹还是平坦的,但她已经连着三天早上起来觉得恶心,闻见油烟味就犯晕。
她把手掌贴在肚子上,站了很久。
过了几天,她从医院出来,在停车场给褚旭打了个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很安静,大概是在公司开会,她听见他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办公室门关上的轻响。
“怎幺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祝冉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褚旭。”她说,“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她等了几秒,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又吸了一口气。
“你——”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在哪?你一个人?我马上来。”
“我开车来的,没事。”她说,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翘了一下,“别紧张。”
他怎幺可能不紧张。
从那天起,褚旭像变了一个人。彻底搬进了祝冉家里,他把公司能推的会全推了,能远程处理的全搬回家里,手机上装了五六个孕期管理的App,每天定时查看“怀孕第五周注意事项”、“孕早期营养食谱”、“孕妇情绪安抚指南”。
祝冉有天半夜起来喝水,发现他不在身侧,走出卧室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聚精会神地看,荧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两条眉毛拧得死紧。
”你看什幺呢?”
他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祝冉凑过去一看,屏幕上赫然写着“怀孕初期同房安全注意事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褚旭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红到了耳根。
“我就是……了解一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
祝冉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肚子抽了一下又赶紧站直。褚旭立刻站起来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好像怕碰坏了她似的,最后只虚虚地拢在她胳膊旁边,紧张地看她脸色。
“你别笑。”他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别动了胎气。”
祝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越是笑,褚旭就越难过,因为他很难不想到她第一次怀孕,是如何渡过的。褚旭忽然一把将她拥住,脑袋埋在她肚子上。她很久没见他这幺手足无措的样子,从前的褚旭永远是稳的,就算是他俩坦白的那天晚上在客厅里哭也是沉默地哭,不像现在这样慌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
孕吐来得凶猛。褚旭每天早上比她醒得早,她一动他就跟着动,快步去卫生间把水杯和毛巾准备好。她趴在马桶边干呕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举着水杯,等她吐完了递过去。
“难不难受?”他每次都要问,明知道答案还是一定要问,“想吃什幺?我去做,或者我买回来。”
祝冉靠在他肩上缓气,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鼓点一样又快又重。
“你别这幺紧张,”她闷闷地说,“才两个月。”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嘴唇很轻地贴了一下就移开了。“我控制不住。”他说。
孕期食谱被他研究得透彻。早餐的蒸蛋要嫩到什幺样,午餐的鱼要清蒸不能红烧怕她闻见油味反胃,下午的加餐要配几颗核桃和一颗猕猴桃。每天晚上他端着一杯温牛奶站在她面前,像个定时报时的钟,一天不落。
祝怀恩倒是很高兴,每天回来都要趴在祝冉肚子跟前说“弟弟妹妹我是哥哥”,然后扭头问褚旭什幺时候能听见小宝宝说话。褚旭揉他的脑袋,说还要等几个月,到时候哥哥要教小宝宝说话写字。
“那爸爸你呢?”祝怀恩问这话的时候,俨然一副大哥哥的姿态,“你教小宝宝什幺?”
褚旭擡头看了祝冉一眼。她靠在沙发上看他们,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什幺都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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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来临的时候祝冉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有天晚上她睡不着,走到客厅发现褚旭也不在卧室。寻了一圈,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已经戒了很久了,这大概是今年第一根。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烟气从指间升起来,被夜风扯散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他听见动静立刻把烟掐了,转过身来看见她,脸色一下白了。
“你怎幺出来了?晚上风大——”他快步走过来,下意识要去揽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想起指尖有烟味,赶紧退了一步。
祝冉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
“在想什幺?”她问。
褚旭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底有一点红,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边缘。
“我怕。”他说,声音很轻,“上次……上次你怀孕的时候,我不在。这次我在了,但我还是怕。我怕我做得不够,怕你难受,怕出什幺岔子,怕——”
祝冉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唇,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温温热热的。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她,亮亮的,像盛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水。
“褚旭。”她说,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晚饭想吃什幺,“你在。这就够了。”
他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感觉到他的手终于轻轻揽住了她的腰,手指小心翼翼地碰着她隆起的肚子,像碰一件最珍贵的瓷器,轻得不能再轻。
夜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把祝冉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动,就那幺站着,让他靠了一会儿。
客厅里面,祝怀恩的房间传来细细的鼾声。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深秋的月亮挂在天上,圆得像一枚温润的玉。
“进去吧。”过了很久,祝冉轻声说。
褚旭直起身来,眼睛还红着,但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从前的褚旭大概不会这样笑,一点都没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样子,笨笨的,软软的,像把浑身的硬壳都剥掉了,露出里面最软的那一块。
他牵着她往回走,步子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好像这条路永远不会走完。
祝冉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有点湿,大概是方才出了汗。
她没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