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谁也没有再提起结婚的事情。
祝冉照常去公司,褚旭送祝怀恩去幼稚园再去公司,日子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好像什幺都变了。只不过变的那一部分很轻,轻得像雪落在肩上,不刻意去掸,也就化在了那里。
褚旭不再问她要答案。
但总会时不时出现在她的区域,只是不会打扰她了。祝冉偶尔在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冰箱里多了几盒切好的水果,保鲜盒上贴着小标签,写着“周二”、“周三”,日期和种类都分得清清楚楚,问了母亲,得知是褚旭白天送来的。
厨房台面上偶尔会多出来一罐她最近爱喝的桂花酿,也是褚旭送来的。墙角那个漏水很久的水龙头不知什幺时候被修好了,拧开的时候水流稳稳的,再不会溅得到处都是。都是褚旭来家里送东西时发现的,也是他修的。胡嘉看到褚旭挽起西装袖子蹲在地上专注地修水龙头时很是意外,他似乎真的已经融入进了祝家,也把她的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
一日中午,祝怀恩的老师打电话来,说最近褚旭来接送很准时,每次还会在园门口多站一会儿,问几句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周五的手工作业要家长帮忙做一盏灯笼,褚旭带着祝怀恩在客厅地板上铺了报纸,两个人磨磨唧唧趴在那里剪了一晚上红纸,最后胡嘉都困得回房睡觉了,只留一家三口在客厅。父子俩做出来的灯笼歪歪扭扭的,但祝怀恩欢喜得不行,一定要挂在床头。
祝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去给儿子热牛奶。热水咕嘟咕嘟烧开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祝怀恩咯咯的笑声,褚旭低低地说了句什幺,大概是嫌他剪刀用得不顺手。
她端着牛奶走出去,褚旭擡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降温,”他说,“你那条灰围巾在玄关柜子第二层。”
祝冉“嗯”了一声,把牛奶递给他,淡淡道:“你喂他喝吧,晚上你给他洗澡哄睡。”
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快就缩回去了,像是不敢多停留。但祝冉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了,这一晚的墨迹不就为了留下吗。
如他所愿,祝冉没有赶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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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年底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好。祝冉接了几个大项目,常常加班到深夜。褚旭担起了照顾儿子的责任,他接祝怀恩放学比谁都准时,有时候还会带着祝怀恩来给她送饭,保温桶里装着炖得软烂的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祝怀恩趴在祝冉的办公桌上画画,画的是三个人手牵手,中间那个小人画得特别小,说是自己。
“妈妈你看我画得对不对,”祝怀恩凑过来看她电脑屏幕,“爸爸说你工作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像这样。"他学着褚旭的样子,把两道小眉毛拧成一团。
祝冉忍不住笑了,转头去看褚旭。他正坐在沙发上翻她桌上的商业杂志,像是没听见,但耳朵尖有点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下过,褚旭这个人似乎终于开窍了,遇上节日的时候,他还是会准备惊喜。不过和上次不太一样了,不再是大张旗鼓的餐厅和放着钻戒的丝绒盒子。
祝冉生日那天早上,打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一双手套,羊绒的,墨绿色,她前几天他们一家三口去吃饭,路过橱窗时她多看了一眼,褚旭留意到了。袋子里还塞了一张小纸条,祝怀恩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妈妈生日快乐”,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她后来在褚旭书房里看见一沓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练了好多遍那几个字,有些笔画描了又描,纸都快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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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对于这一家人来说都很不同。
这是祝冉和褚旭重逢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们一家三口团聚后的首个新年。原本祝冉一家打算回老家过年,但因为褚旭一直赖在她家不走,没招,考虑到祝怀恩也老缠着他,这一家人就没回老家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北城难得放了晴。前几日的积雪还没化尽,屋顶和树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晃得人眯眼睛。
胡嘉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浓油赤酱的红烧肘子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案板上堆着切好的冬笋和木耳。祝尘在客厅擦桌子,把果盘里的小金橘码得整整齐齐,又往窗玻璃上贴了几个福字,歪歪扭扭的,他踮着脚比了半天,最后还是歪的。
祝怀恩穿了一身红色的小棉袄,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白毛,跑起来像个滚动的糖葫芦。他蹲在茶几前面剥砂糖橘,把剥好的瓣儿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说是要给外婆和妈妈吃。
褚旭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进去帮忙,被胡嘉赶出来了。
“你一个大男人添什幺乱,”胡嘉挥着锅铲赶他,“去去去,陪怀恩玩去,别在这儿碍事。”
褚旭摸着鼻子退出来,嘴角却翘着。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是祝冉前几天在网上给他买的,说是过年要穿新衣服。他当时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但还是第二天就穿上了,到今天都没换。
祝冉从卧室出来,祝怀恩捧着那盘剥好的砂糖橘跑过来,先递到祝冉跟前:“妈妈吃!”然后又举到褚旭面前:“爸爸也吃!”
褚旭蹲下来,就着他的小手吃了一瓣,橘子汁沾在嘴角,祝怀恩咯咯笑着伸手给他擦,小巴掌软乎乎的,按在他脸颊上。
胡嘉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了。她转身去调饺子馅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从前她不是没怨过褚旭,那些年女儿一个人带孩子吃过的苦,她当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这段时间褚旭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她都看在眼里。早上送来的新鲜菜,隔三差五往家里添置的米面粮油,祝冉加班时他带着怀恩过来陪她这个老婆子吃饭,碗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走。
人心都是肉长的。
正热闹着,褚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接。
祝冉注意到他脚步有些不自然,侧过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看见他背对着客厅站着,一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背绷得很紧。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幺,他低低地应了几声,“嗯”、“知道了”、“今天?”,最后沉默了很久。
挂了电话进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揣着什幺话不知怎幺开口。
祝冉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倒是祝怀恩跑过去拽他的衣角:“爸爸你打电话给谁呀?是不是有红包?”
褚旭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然后看向祝冉。
“我爸,”他说,“问我……能不能带恩恩回去吃个午饭。”
他说完就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浮上来了。祝冉发现他最近多了个习惯,每回提什幺跟两人关系有关的事,都会先看她一眼,像在看一道题的答案,又怕自己猜错了。
祝冉把手里那瓣砂糖橘吃了,慢悠悠地嚼完,才说:“你问恩恩。”
褚旭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男孩。
祝怀恩歪着脑袋想了想:“是爷爷嘛?”
“嗯,你上次见过的,是爸爸的爸爸。”褚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他很少在祝怀恩面前自称爸爸,这时候说出来,自己也觉得那两个字有些陌生又郑重。
祝怀恩眨巴了两下眼睛:“爷爷想见我?”
“嗯。”
“那爷爷会给压岁钱吗?”
褚旭没绷住,噗地笑了一声:“会的。”
“比上次的玉还要多很多钱吗?”说这话的时候,祝怀恩的两只眼睛放着光芒。是对金钱喜爱的光芒。
“可能吧。”褚旭笑着逗他。
“那我去一下,”祝怀恩很大方地挥挥手,“但是下午要回来的!外婆说晚上包饺子,我要帮外婆擀皮儿。舅舅说我擀的皮儿最圆了,他包饺子的时候不会漏。”
褚旭把脸埋在他小肩膀上,闷闷地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祝冉看见他背对自己,喉结滚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幺。
“好,”他说,“下午咱们就回来。”
褚家老宅在城北,是一片老式独门独户的大院子,院门口两棵老槐树落了叶子,枝桠黑黢黢地伸向天空。褚旭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祝怀恩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晃着腿,好奇地趴着车窗往外看。
“到了吗爸爸?”
“到了。”他说,深吸一口气,下车去给祝怀恩开门。
他牵着祝怀恩走进院子的时候,褚怀远已经站在正房门口了。老头的背微微佝着,但腰板还挺得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棉袄,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见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团子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声响。
褚旭叫了声“爸”,声音平平的。
褚怀远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祝怀恩身上。那小豆丁仰着头看他,眼睛黑溜溜的,一点都不怕生。
“爷爷好,”祝怀恩脆生生地喊,想起来之前在车上褚旭教他的,两手合拢又补了一句,“祝爷爷新年好。”
“好好好,”褚怀远弯下腰来,声音有点抖,“好孩子……好孩子。”
他蹲下来,平视着祝怀恩。一双老眼里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伸手想去摸孩子的脸,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像是怕自己粗糙的手摸坏了什幺似的。
祝怀恩自己把小脸凑过去,贴在他掌心里,还蹭了蹭。
“爷爷你手好暖和。”他说。
褚怀远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褚旭站在旁边看着,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别开眼去看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
午饭是褚家老宅的佣人做的,做了一桌子菜,鱼虾鸡鸭齐全。这一次,饭桌上没有旁的什幺人,就连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也不在。褚怀远坐在主位,褚旭坐在他左边,祝怀恩坐在两人中间,椅子垫了两个软垫才够得着桌子。
老人一直在给祝怀恩夹菜,筷子笨拙地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剔出来,挑了刺,放进孩子碗里。
“爷爷你吃,”祝怀恩也学着他的样子,伸着小短手去够那只红烧鸡腿,费了好大劲儿夹过来,颤巍巍地放进褚怀远碗里,“这个好吃!”
褚怀远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眼眶却又湿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头看向褚旭。
褚旭正低头给祝怀恩擦嘴角的酱汁,动作很仔细,拇指抹过去,又用纸巾按了按。
“你……”褚怀远开口,声音有些迟滞,“你跟,孩子他妈妈那边,还好?”
褚旭手上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都好。”
褚怀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该补的补上,”他说,声音低下去,“当年……当年是你混账。”
褚旭的手停在祝怀恩的碗边,很久没动。祝怀恩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爷爷,小眉头皱起来,像是感觉到了什幺。他伸出小手去握褚旭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爷爷,”祝怀恩扭过头去,一本正经地说,“下午我要回家的,外婆包饺子等我呢。你要不要也来?”
褚怀远一愣。
“外婆包的饺子可好吃了。”祝怀恩比划着,“我擀的皮儿,舅舅包的,妈妈调的馅儿。爷爷你也来嘛,我带你去,我给你夹最大的那个。”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褚旭擡头看向父亲。褚怀远低垂着眼,看着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白灼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幺,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祝怀恩的脑袋。
“爷爷今天就不去了。”他的声音沙沙的,“下次。下次爷爷去看你。”
祝怀恩点点头:“那好吧。说好了哦,拉勾。”他伸出小拇指,褚怀远颤巍巍地也伸出小拇指,一老一小勾了勾,郑重其事地盖了章。
从褚家老宅出来的时候,褚怀远送到了院门口。他看着褚旭把祝怀恩放进安全座椅里,弯腰给孩子系安全带,侧脸看上去柔和了很多,跟从前那个倔得像头驴的儿子判若两人。
“旭儿。”老人叫他。
褚旭直起身来,回头看他。
褚怀远站在院门底下,阳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褚旭点了点头。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还站在门口,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长长的,投在灰扑扑的院墙上面。
祝怀恩趴在车窗上冲外面挥手:“爷爷再见!下次再来看你!”
老人擡起手来,也挥了挥。
车拐出巷口的时候,褚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身影已经看不清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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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胡嘉那边的时候,刚过下午四点。祝尘已经把面活好了,白生生的面团扣在盆里醒着,案板上撒了一层薄粉。胡嘉在厨房调饺子馅,白菜猪肉的,加了一点点虾米提鲜。
祝怀恩一进门就嚷着要擀皮儿,袖子一撸跑到厨房去了。祝尘跟在他后面喊“你手洗干净没有”,里头传来祖孙三个说说笑笑的声音,热闹得像灶上的开水。
褚旭站在客厅里,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祝冉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水。
“跟你爸,还行?”她问,语气随意,像在问午饭好不好吃。
褚旭握着那杯水,指腹摩挲着杯壁的温度。“他让给怀恩红包,”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红封,厚敦敦的。
祝冉看了一眼那个红包,没接。“收着吧,”她说,“爷爷给孙子的,天经地义。”
褚旭擡眼看她。她正低头摆弄茶几上的小金橘,把歪掉的那几个重新码正,侧脸在午后暖融融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祝冉。”他叫她。
“嗯?”
“谢谢。”
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那种她这一年来渐渐熟悉的东西——不再急迫,不再试探,只是很安静地放在那里,像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冬天落了叶子,但根扎得很深。
“别站着了,”她推了他一把,“去厨房帮忙。我妈说今天要包一百个饺子,你负责擀皮儿。”
褚旭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她。她微微挑着眉,嘴角有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笑了,把手里的热水一饮而尽,挽起袖子走进厨房。里头传来祝尘的起哄声“哟,大老板亲自擀皮儿”,胡嘉笑着骂他没个正形,祝怀恩举着擀面杖嚷着要教他。
祝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里面乱糟糟热腾腾的一团。褚旭笨手笨脚地把面团按扁,祝怀恩在旁边指挥他“转一转!再转一转!”,面粉沾了他一袖子,鼻尖上也蹭了一点白。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远处有人家已经等不及天黑就放起了烟花,嘭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一蓬金色的星屑,照亮了窗玻璃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厨房里,胡嘉喊了一声:“饺子下锅咯!”
热腾腾的白气涌上来,裹着饭菜香、面粉香、还有一家人聚在一处的暖意,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褚旭转过身来,隔着满屋的热气找她的眼睛。找到了,就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祝冉也笑了。她走进厨房,从案板上拈起一个刚包好的饺子,看了看,捏了捏边缘,然后回头看他。
“这个边没捏紧。”她说,“下锅要漏的。”
褚旭赶紧伸手接过来,笨拙地重新捏了一遍,捏得严严实实的,像要把什幺东西牢牢裹住,再也不让它漏掉。
窗外,烟花又炸开了。这一次是红色的,漫天洒下来,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