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你喜欢我?

结果出来那天是个晴天。

杜笍正在图书馆里看书,手机震了三下,全是沈莓莓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截图,比赛官网的公告页面,“校园创意设计大赛”几个大字下面,一等奖的栏目里并列着两个名字——她的和沈莓莓的。

第二条是一串感叹号,数量多到需要滑两屏才能看完。

第三条只有一行字:“学姐我们赢了!!!”三个感叹号,一个emoji。

杜笍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看书。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沈莓莓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说想请她吃饭,说已经订好了位置,说“你不来我就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量会撑死的”。

杜笍打了两个字“几点”,发了过去。

沈莓莓选的那家餐厅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桌上摆着一只细颈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桔梗。

沈莓莓比杜笍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看到杜笍推门进来就举起手挥了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梨涡深深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直直地撞进了杜笍的视线里。

“学姐!”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雀跃是从每个字里往外溢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点了一些菜,你看看还要不要加什幺。”

她把菜单递过来,指尖在已经勾选的几道菜名上指了指,“这个是招牌,这个是新出的不知道怎幺样但我们试试。”

杜笍接过菜单看了一眼,没有加,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菜一道一道地上。

沈莓莓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说比赛的事,说评委点评的时候专门提到了她们的设计方案,说“那个老教授说我们的创意很有温度,学姐你听到了吗,他说有温度”。

她说到兴奋的地方会放下筷子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画着圈,像在描摹什幺看不见的形状。

她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浑然不觉,还是杜笍把纸巾递过去才反应过来,接过纸巾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瞬。

后来她叫了一壶清酒。

杜笍没有动那壶酒,沈莓莓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庆祝嘛”,然后抿了一口,皱了一下鼻子,像被辣到了,吐了吐舌头。

她又倒了一杯,这次喝得多一些,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她说话的速度变慢了,声音也变得软了一些,每一句话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天真的、让人说不出拒绝的娇憨。

“学姐。”她放下酒杯,叫了一声。

杜笍正在夹菜。

“嗯。”

“我……”沈莓莓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指甲上那层透明的亮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其实……一直有话想跟你说。”

杜笍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擡起头看着她。

沈莓莓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沿着脖子往下走,消失在那件奶油白的外套领口里。

她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杜笍,瞳孔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更亮的、更灼热的、像有什幺东西在里面燃烧的光。

“我喜欢你。”沈莓莓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结巴,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被投进平静的湖面,发出的不是沉闷的“咚”,而是一声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响。

她在那个响里安静地看着杜笍,等待着回应。

杜笍看着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感动。是讽刺。

一种铺天盖地的、像墨汁滴进水里的、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的讽刺。

沈莓莓说喜欢她。沈莓莓知道她什幺?

知道她喜欢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知道她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知道她做设计方案的时候习惯先从最难的模块下手。

这些都是真的,但这些都是表面的,是沈莓莓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那层她精心维护的、光鲜亮丽的壳上看到的倒影。

没有人在那层壳上看到过裂缝,没有人知道那层壳的底下是什幺。

你喜欢我什幺?杜笍在心里问,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沈莓莓,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不安的、像两只刚破壳的小鸟一样的眼睛,然后说:“你喝醉了。”

沈莓莓摇了摇头。

“我没有醉,”她说,“我才喝了两杯,我清醒得很。学姐,我不是因为喝了酒才说这些的,我是因为……因为如果我不喝这两杯,我可能永远都不敢说。”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了,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接近于“已经把箭射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只能等着看它落在哪里”的紧张。

杜笍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她看着沈莓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种平静不是伪装的,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一样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

“回去吧,”杜笍说,“我送你。”

沈莓莓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又挤出了一句:“你不喜欢我吗?”

杜笍没有回答。

沈莓莓站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杜笍面前,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她——杜笍坐着,她站着,这个角度让她的影子投在杜笍的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淡淡的、晃动的阴影里。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杜笍椅子的扶手上,把杜笍圈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的脸靠得很近,近到杜笍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酒味,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分叉,近到她嘴唇上那层淡粉色的唇釉在灯光下泛出湿润的、像水果糖一样的光泽。

然后沈莓莓吻了她。

那个吻落在杜笍的唇角,偏了一点,没有对准。

沈莓莓的嘴唇是软的、热的、带着酒精的微醺和某种近乎于虔诚的东西。

她贴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加深,没有退开,只是贴着,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靠了岸,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一动,岸就会消失。

杜笍感受着那两片嘴唇在她唇角的存在。

很软,很热,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到她脸上的花瓣。

她那一刻的心里很空,不是那种被掏空了的、空洞的、想要用什幺来填满的空,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废墟的空——什幺都没有了,什幺都长不出来了,连风都没有了,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的、干燥的灰烬。

杜笍伸出手,搭在沈莓莓的肩膀上。

她不是想要回应这个吻,她是想要推开她。

指尖触到沈莓莓肩头那件奶油白外套的布料时,沈莓莓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她的嘴唇没有离开杜笍的唇角,反而往里移了一些,正正地贴上了杜笍的嘴唇。

杜笍的手僵在那里。

“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我。”杜笍说,嘴唇贴着沈莓莓的嘴唇,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温热的、潮湿的气流,拂过沈莓莓的唇面。

沈莓莓摇了摇头。“不是,”她说,声音闷在两个人交叠的唇间,含混不清,“不是想象中的你,是你。就是——”

“你不知道我是什幺样的人。”杜笍打断了她。

“那你告诉我。”沈莓莓退开了一点距离,看着杜笍的眼睛。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瞳孔里映着杜笍的脸,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依然显得过分冷静的、像一幅画一样的脸,“你告诉我你是什幺样的人,我来告诉你我喜不喜欢。”

杜笍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觉得自己喜欢的是“杜笍”,不是“杜笍的好”,不是“杜笍的厉害”,不是“杜笍的温柔和成熟和那些让人心安的东西”,而是杜笍本人。

她不知道的是,杜笍本人是一个怪物。

一个身体上、性别上、存在的本质上都和别人不一样的、无法被归入任何一个类别的、像一颗被宇宙遗弃在角落里的行星一样的怪物。

陈静宜觉得她是怪物,所以陈静宜跑了,在跑之前,还顺手把那扇本来就没有完全对她打开的门关上了。

余艺不觉得她是怪物,因为余艺自己就是另一个怪物,他们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被这个世界夹在缝隙里的人,只是余艺被宠坏了,而她被扔掉了。

但沈莓莓不一样。沈莓莓是那个穿着奶油白外套、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梨涡的、被阳光和善意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喂养大的女孩。

她从来没有被人当作过怪物,所以她不知道被当作怪物是什幺感觉。

她也不会知道,当她发现她喜欢的那个人其实是一个怪物的时候,她脸上会出现什幺样的表情。

杜笍见过那种表情。她不想再见了。

杜笍把搭在沈莓莓肩上的手放了下来,说:“我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杜笍一直把沈莓莓送到了她家楼下。

她们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个长一个短,在柏油路面上交错又分开,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沈莓莓走在杜笍的左边,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胳膊,但始终保持着那幺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她喝了酒,脚步有些虚浮,有两次差点绊倒,杜笍扶了她一下,手指触到她手腕的时候,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被惊扰了的、扑腾着翅膀的小鸟。

到了楼下,沈莓莓没有上楼。

她站在单元门口,背靠着那扇铁灰色的防盗门,仰起头看着杜笍。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

“学姐。”她叫了一声。

杜笍站在那里,等着。

“我不会后悔的。”沈莓莓说,“不管你说什幺,不管你告诉我你是什幺样的人,我都不会后悔。”

杜笍看着她,沉默。

沈莓莓没有等到回应。她的手攥了攥裙角,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你就那幺讨厌我吗?”

杜笍摇了摇头。

不是“不讨厌”,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摇头是什幺意思。

沈莓莓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了杜笍的脸,吻了上去。

这不是之前那个小心翼翼的、落在唇角附近试探的吻,而是一个真正的、用力的、带着酒劲和委屈和不甘心的吻,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抓住什幺,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拼了命地往那个方向跑。

她的嘴唇把杜笍的嘴唇压住了,舌尖笨拙地描绘着杜笍的唇形。

她的手指在杜笍的脸颊上微微发着抖,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翼,呼吸又急又浅,带着酒精和某种近乎于痛的渴望。

杜笍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应该推开沈莓莓的,她知道应该推开。

杜笍的手擡了起来,不是为了推开,而是为了让她知道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幺样的。

她把手扣在沈莓莓的手上,把那两只捧着她脸的手放了下来,沈莓莓的吻落了空。

沈莓莓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映着杜笍的脸,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没有什幺表情的、像一扇被关上的门一样的脸。

“你跟我上来。”杜笍说。

沈莓莓愣住了。

杜笍已经转身走向了单元门,沈莓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扇铁灰色的防盗门上。

沈莓莓跟了上去。

那是沈莓莓自己的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片银蓝色的、像在水底一样的颜色。

沈莓莓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杜笍把门关上了。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杜笍转过身看着沈莓莓。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眉目清俊,皮肤白净,下颌线利落。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幺东西变了,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你说你喜欢我。”杜笍说。

沈莓莓的嘴唇动了动,那个“我”字还没有发出来,杜笍就走到了她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沈莓莓外套的纽扣,沈莓莓的外套落在了地板上。

沈莓莓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没有推拒,手垂在身侧,攥着裙角。

她的眼睛在那片银蓝色的月光里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杜笍的轮廓。

杜笍没有任何犹豫。

那个封存了太久的被她刻意忽略的、刻意压抑的、刻意用各种理由和借口和“我不在乎”埋葬了的东西,从土里长了出来,穿过了那层厚厚的灰烬,穿过了那层被她的恐惧和羞耻和所谓的坚强浇铸的外壳,从一个她从来不敢正视的裂缝里探出了头。

杜笍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沈莓莓的耳侧,另一只手搭在沈莓莓的腰间。

沈莓莓的身体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着抖,像一只被惊扰了的、不知道该飞走还是该留下的蝴蝶。

杜笍对沈莓莓做了之前对余艺做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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