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殷搞不清现状了,或者说被这一系列发生掴得晕头转向,泄了力,不挣脱,很乖顺的样子,再轻轻地问:“杜壹,你在我奶奶身上吗?”
“奶奶”张口,死人的味道黏稠稠喷在她脸上,“是。”
杜殷擡手握住奶奶被软绸包住的臂,又冷又硬,还问:“杜壹,你还在吗?”
“奶奶”说:“在。”
杜殷叹了一口相当劳累的息,轻骂一句:“你给我滚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杜壹就滚出来了,奶奶被软绸包住的臂顺着她的臂滑下来,奶奶也咚的一声躺回棺材里。
杜壹打了个响指,酥油灯,莲花灯和香烛,纷纷被点燃,通通亮了起来。眨眼间,整个祠堂都浸淫在神圣的暖光里,隔着门板,祠堂外风雨交加,杜殷竟然认为此刻有种诡异的梦幻感和安全感。
杜壹打完响指后就在她身边,裸着光溜溜的上半身,直勾勾地看她。无数黑沙从角落里、从奶奶的身体里出现,朝着同个终点流去,攀着一根看不见的柱子似的,聚集在杜壹的腰处蠕动、交缠,鲨鱼肌出现了,没隔几秒,人鱼线也出现了。
杜殷不适应地瞥过脸,棺材里的黑沙一泉一泉的流出来,原本像躺在黑水里的奶奶这下又躺在蚕丝制成的内衬里了。她看着奶奶被火光映得红润的脸,皱纹和五官平和地摊着,双手也安详地交替在腹上。心想,这才是我奶奶。
祠堂的地面已经被黑沙铺满了,只给她脚下的那块砖留出空间,杜壹穿上了那身挺拔的西装,但小腿还没形成,他飘了过来蹲在她的裙边,说:“裙子湿了。”
接着一道黑沙海浪般的腾空,附着在被雨浇得透明的裙摆上,像在吮吸布料里的水分,黑沙涌动,渐渐爬到裙子的中段,她的膝盖那。
杜殷拾起棺材里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一粒,问:“这是你?”
杜壹仰头注视她的侧脸,“是。”
杜殷转过头,把这一粒丢进沙海,古井无波地说:“地上的这些、还有下午我衣服裤子上的,和刚刚关门沾到我腿上的那些,都是你?”
杜壹毫无变化地说:“是。”
他的全身已经被编织出来了,却是双膝跪地,原本满地的黑沙已经没了大半,露出祠堂的古砖。
杜殷又问:“所以其实你一直跟着我。”
杜壹说:“一部分跟着。”
“所以从我坐上大嫂的车,到现在,你目睹了全程。”
“是。”
杜殷兀的愤怒了,这愤怒像把火烧起她骨做的柴,喘着大气,胸口起伏,两颊燥热地团起红艳艳的云,她抡圆了手臂要给他一巴掌,但打空了,杜壹的脸在她面前烟花样的迸成黑沙,冰块化冻似的流在白衬衫上。
杜殷冷声命令:“不许散开,回来。”
黑沙又倒回,凝聚,先是头颅,然后是纷乱的五官,杜殷眼睁睁地看着他重整,心里居然没有半分悚然,只有愤怒,还夹杂着被袖手旁观的委屈。
杜殷这下结结实实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扇得手心烫热,脸的触感跟正常人没有区别,只是温度更低一些。
杜壹也结结实实的挨了她一个耳光,他纹丝不动,还是那样跪地仰头,手心包住颧骨的时候眼都没眨,眼珠子是黑洞洞的深。
杜壹问:“还打吗?”
杜殷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不痛。”
杜壹“嗯”了声,“没有痛觉。”
杜殷翻了个白眼,给他摆出自己通红的掌心,没好气地说:“那我打个屁,你没有我有啊。”
这一耳光是彻彻底底把杜殷的力气放空,她扶着棺材缓缓坐下,扯扯已经变得干爽的裙子,头靠在桐木立板上,原本俯视杜壹的样子变成平视,又微微仰视。
她踢了踢杜壹的腿,说:“把我奶的棺材板合上。”
说完就看到杜壹的身下晕出黑沙,塑出触手的形状,搬起板子,吱吱呀呀地合上了。
祠堂里的香灰味浓重起来,闻得杜殷眼神有点直,她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两点半。”
两点半了,怪不得突然这幺困。她从小作息就好,准点睡觉准点起床,一熬夜就内分泌失调,会很情绪化还没劲,守夜的前两天都抓紧一切机会补觉,就为了能精精神神地陪她奶奶一晚,却没想到一天这幺跌宕起伏。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歪着头,擡起朦胧的眼看他,又问:“你干嘛上我奶的身?知不知道当时快吓死我了。”
杜壹用手背抹去她眼角的清泪,靠近几分,伸手把有些抗拒的她拥进怀里,一边搂着她的肩,一边揉着耳后的嫩肉,听到她呜呜哝哝的抱怨,低低笑了声。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额角,蹭了蹭,说:“你想杜凤兰了。”
杜凤兰是奶奶的名字。
杜殷本身火气就比较旺,祠堂被大量的火烛氤氲得有点热,杜壹的怀抱又凉凉的,她更困了,无意识地贴紧他,懒懒地拖长声音:“嗯......”
“杜凤兰心跳停止前也说想你。”
杜殷一下子睁大了眼,从他怀里直起身,揪着自己的裙子,表情无措,颇为愧疚:“我、我不知道......”
奶奶被宣告死亡时她正在进行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五校联考,成绩决定了她高三一整年的空余时间要不要都奉献给补习。
是所有科目考完了,父母才告知她这个消息。杜殷一听,立刻含着泪说要回来守夜。
他们没有允许,也没有阻拦,任她大包小包地收拾,迢迢赶来。
杜壹想到杜凤兰,这个在他的供台前,从小拜到大,又从大拜到老的人类女性,她带着自己的孩子、孙子到祂面前,比起其他杜家人日进斗金的愿望,她总是质朴到有些简陋:“平平安安,平安就好。”
油尽灯枯地躺在病床上,打开装着黑沙的吊坠,把祂唤到身边,孩子样的哭:“族仙啊族仙,我好想再见见殷殷。”
又说,“她在考试,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最后悄悄地求祂,“族仙,我没带香和贡品,但能不能最后一次完成一下我的心愿?”
病房里寂静一阵。
杜凤兰说:“求你保佑殷殷幸福。”说完就憋着气等祂的回应,大有如果不答应我也要做一些违背族规的事的决绝。
良久,祂在黑雾里“嗯”了声。
杜凤兰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双眼。
杜殷听完,眼泪又把脸染湿了,她吸着鼻子小声问:“所以你是想让她拥抱我吗?”
“嗯。”
“哦......”杜殷又问,“那她刚刚感受到我了吗?”
杜壹说:“没有,你还没到,她就已经去投胎了。”
“哦。”杜殷说不清是遗憾还是什幺。
“所以她也不知道你害怕她的样子。”
杜殷一噎,气结道:“我是怕你!不是怕她!”
“为什幺怕我,还说讨厌我。”杜壹很疑惑地看着她,“我没有对你做什幺。”
一说到这个杜殷就生气,她底气十足地说:“如果不是你三番两次的吓我,我会怕你吗?我也是有理智的,怎幺会莫名其妙讨厌一个陌生人呢?”
杜壹说:“我没有吓你。”
“还说没有!我都看到了!你那个腿明明上车前还一瘸一拐的,下车就好了。脸也是,一开始奇形怪状瘆人得要死,后面又突然变帅了,还有你那个眼睛......”杜殷指着他,杜壹的瞳孔演示般的散开,黑森森地觑她,杜殷连忙说:“对对!就是这样,好吓人的。”
“晚上还不找一声招呼就上我奶奶的身......虽然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好意吧......但当时真的超级恐怖,风又大,还打雷,突然之间棺材就响了,突然之间我奶就起来了,我差点以为她要掐死我。”
杜壹语气有些无奈:“真的没有吓你,我刚用这种形态,不熟练。”
“.....你先把眼睛变回去,那你现在是熟练了吗?”
杜壹点点头:“嗯,还学了点人类的人情世故。”
杜殷终于放松地笑了笑,笑眼弯弯的,像在陌生场合里遇到唯一认识的人那样凑过去,好奇地问:“学了什幺呀?”
“学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杜殷说:“不行的,还没守完夜。”
杜壹说:“她已经去投胎了,守什幺?”
杜殷说:“可是已经说好了要守整晚的.....半途而废不好吧,天一亮大嫂就要过来了,要是一开门看到祠堂空荡荡的,也太过分了。”
说完就目光纯纯地看着杜壹,含着“我这幺说是不是很有道理?”的期待。
杜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又拉着她揽进怀中,建议道:“那先这样睡会儿。快天亮了我叫你。”
杜殷擡头看他,问:“你不用睡觉吗?”
“不用。”
“好吧。”杜殷揉揉眼睛,抱住他的腰,把脸搁在肩膀上,软乎乎地提醒:“你一定要叫我哦。”
“嗯。”
“谢谢,晚安。”
说完甚至没有一分钟,脑袋沉了,手也抱不住了,从腰处垂到地上。
杜壹再次打了个响指,画像又满是黑墨了,上面的纸花飞到供桌,飞到他的酥油灯旁。
这是经常供奉的、受过族仙庇佑的人才能看懂的含义,意思是族仙允许杜殷休息了,不要责备她,也不要找她。
杜壹低头,看她沉静的睡颜,眼底亮了一瞬,更多更多的黑沙从他身下流动,排山倒海之势的遍布整个丁家的楼梯、小道。
他的双腿也跟黑沙融为一体,像片黑油油的湖,推波助澜的把他平稳地推去杜殷的房间。
路过一扇紧闭的房间,门缝传出一声熬夜打游戏的小辈爆发出的怒骂,杜殷皱着眉呓语,不舒服的晃。黑沙升空牢牢托住她,杜壹一边安抚似的摸她后脑勺,一边调整姿势。
最终让杜殷树袋熊样的抱他,才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时,杜殷反而搂得更紧,不撒手还哼哼唧唧。杜壹也不动,保持着弯腰的动作。黑沙又流向她的行李箱,拿出睡衣和毛巾,保姆一般的给她擦身体换衣服。
一切打理完毕,杜壹顺着她一起倒在床上,接着,整个人砰的化成黑雾,浮在杜殷上方。
环着的脖颈骤然消失,杜殷的手就搭在胸前,翻了个身,安安心心地沉睡。
杜壹就这幺看了她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