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的门热烈欢迎狂风，霎时间，花圈上的花瓣摇摆松动，一片片飞向杜殷。
她皱着眉张开手掌遮在眼前，风压强劲的时候是有些呼吸困难的，另外一只手撑在供桌上，指缝间都是融化的酥油。
风太大了，裙子紧紧贴着肉向后鼓着，发丝流星样的向后飘着，耳边的纸花她无暇顾及，晃晃悠悠地被风推到画像的左上方，模仿她戴花那样戴在黑墨上，纸花被粘住似的固定了。
下一刻，足金的画框金烈烈的，画像中的黑墨仿佛被水泼了，一股一股往下坠。
轰隆隆的雷声，炸起的闪电比月光惨白，比月光转瞬即逝，杜殷就在这须臾，透过指缝，隐约看到一团人影立在门前。
她马上把手撤下来，人影又不见了，也没有闪电了，外面黑茫茫的让她眼眶泛酸。
杜殷小心地问：“大嫂？是大嫂吗？”
轻轻的声音一下子就被风吞噬，杜殷都险些听不到自己的问话，但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开口了。
进门的那块地已经被雨打湿，她定定地看了会儿，绷着脸扯着裙子，脊背发紧地挪过去，一左一右抓住门把用力合上。
门隙越窄，风就越尖，雨也针一般的洒在她的前胸和小腿上。杜殷沉默地挤干被雨濡沉的裙摆，沉默地拂掉被雨带进来的、粘在腿上的黑沙。
祠堂又森然起来。除了一开始她上的那三炷香还在漆黑中燃着红光，点了一半的酥油灯已经全灭了。手上还有酥油的腻滑，风隔着门板在她背后咆哮。
杜殷想，要是现在有个人能陪陪她就好了。
又想，为什幺只是守个夜都要这幺狼狈？
再想，裙子湿了好难受，可是又不能在这里脱掉，只能坐在香缸旁边，看能不能用香灰的余温给她烘干。还要重新点燃酥油灯，她记得打翻的那个还是专门给族仙定制的，到时候她还想跟族仙道个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被吓到了，拜托不要为难我奶奶。接着还要打扫满地的花瓣，重新整理一下花圈，被风吹得已经破损了，实在难看。
想着想着杜殷就哭了，可怜巴巴的坐在地上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啜泣一声一声的被手肘堵着。
好疲惫，好孤单，好挫败。
她记得小时候常常仰视着奶奶那被耳环拉细的耳垂，兴冲冲地说以后要长得比奶奶高。
奶奶听完就溺爱地点点她的额头，说好哟好哟，殷殷长大奶奶就要缩小咯。
又记得虽然只有过年过节才有空跟奶奶见面，但总是会偷偷给自己红包，单独给她炸肉，然后食指竖在唇前，嘘，不要告诉你爸爸妈妈。
还记得奶奶即使是在八十大寿的生诞那天，对着蜡烛许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我们家殷殷健康快乐。
杜殷细细的眉毛哀伤地蹙着，眼泪一道一道滑过脸颊，滑进衣领。不仅没见上奶奶的最后一面，还把她的弥留地搞得这幺狼藉。
杜殷想吞下喉间的呜咽，但她太年轻了，年轻的喉咙是压不住漫天的悲伤和自责的，于是她开始放声大哭。
“呜......奶奶......”
像是回应她的呼唤，突然，摆放在祠堂正中间的棺材响起了闷声。
“笃——笃——笃——”
仿佛正有人在从里往外地敲那棺材板。
杜殷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擡头。她已经适应了黑暗，撑着门慢慢起身。
“笃——笃——笃——”
还在敲，不慌不忙，觉得她不会被吓晕一样，觉得她一定会过去看看一样。
杜殷也确实僵硬地过去了，但她牙关紧闭，手脚发麻，步伐沉重，脑子被一层布包裹似的奄奄一息。
她战栗的手摸上被磨得光滑的桐木，又被敲击带出的震动抖得缩回去。
“奶奶？”杜殷不知道怎幺说话了，音调崎岖地试探。
或许是为了强迫自己脱离恐惧，她开始试图找个合适的理由。
——可能奶奶回光返照了，正叫她赶紧救呢。
然后崩溃的反驳，怎幺可能啊？！
怎幺不可能？自己又没亲眼目睹所有流程，说不定真的误判了。万一呢？
哪来的万一，神经啊。
万一呢？
没有这个万一。
不是这个那是什幺？鬼吗？
触及到那个字杜殷就赶紧晃晃脑袋，她不敢细想，可棺材还在发出声音。
杜殷只觉得自己精神紧绷到极致，再给她一根稻草整个人就要溃散。
她舔舔发干起皮的嘴唇，颤动地推一下棺材板。
没推动，当然推不动，这板虽然没钉但巨沉，盖上都需要三个壮年男人合伙才能盖得严丝合缝。 杜殷微不可查的松了松心。
但马上浑身发凉。没有敲声了，变成有人在里面挪开棺材板的摩擦声。
杜殷的瞳孔小成针尖，她手臂软，垂在身侧。腿也软，走不动。在极度的恐惧下，棺材板打开了，相当沉重的一声。
一瞬间什幺气息都淡了，她梗着脖子，在三炷香的袅袅里，在黑暗中与从棺材里坐起的奶奶对视。
精挑细选的藏香没有映亮奶奶铁青的脸，可她身上无法言喻的冰冷还是传给杜殷，她擡起僵直的手握住杜殷的双臂，有冰冷的痛感。
杜殷已经麻木了，眼泪傻傻流下，她已经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没有想象中的思念和眷恋，只有害怕，只有逃跑，只有尖叫。
她茫然地想，为什幺会这样？这是我奶奶吗？这里不是杜家的祠堂吗？为什幺会这样？
“不对......不对......你不是......”杜殷有些神经质地低喃，“你是谁？你不是我奶奶，她不会这幺对我的......”她泣不成声，又挣扎，“管你是什幺孤魂野鬼！从我奶奶身上滚出去！”
她凄惶地大叫：“有人吗？有人吗！”
那双死寂的手还是牢牢钳着手臂，这让杜殷不免回忆下午在土路上，杜壹也是这样禁锢住她。
她甚至觉得两种场景比起来，那还是杜壹好点，他没有像现在这幺用力，下午的夕阳也很美，身边还有毛绒绒的羊，虽然可能也是杜壹化成的，但它们很温暖。
一想到到杜壹，想到祂还是族仙，杜家这幺虔诚地供奉祂这幺久，打跑这种附身她奶奶的不知道什幺玩意儿应该不在话下吧？杜殷回了点精神，小声地呼喊：“杜壹，你在吗？”
“我在。”
立刻的，祂就回应了，不过这声回应是从她奶奶口中吐出的，一道男声。
杜殷又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