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

就连无妄施的清洁咒都是阴森诡谲,丝丝黑气贴着银霆的面颊游走,贪婪地吞噬着她领口与唇角的浊物。银霆僵坐着,感受着那股粘腻被凉意抹去,她已经冷静下来,神情从最初的愤恨转为冷漠。

“我这些污秽弄脏仙子的身子了,我给仙子擦干,别不理我呀。”

她心中无比嫌恶,这些魔修,总能为堕落寻到千般理由。世人皆困于自我的狭隘,他自以为这几句羞辱性的挑衅能激起她的崩溃,指望看到她绝望求饶,在这令人作呕地表演着。

见银霆始终如尊玉像般毫无反应,无妄眼底闪过戾气,摸着她的唇角,压低声音补道:“还是说,仙子其实受用得很?嘴上不理我,身体却舍不得推开我……若这副模样被你那道侣看见,他会心疼,还是会觉得他心中那位清净无瑕的霆霓仙子,内里早就被我弄坏了?”

这种极具羞辱性的揣测,换做常人早已羞愤欲死,见银霆还是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他就掰着她的下颌,强迫她直视自己。

“你为何总要同我的道侣相比?你都不知道我道侣姓甚名谁,却妄言他风光霁月。无非是你心知自身内外皆污,所以急着找个对照。你费尽心思用这些低劣手段,无非是求一点存在感,想让我睁眼,施舍你一点存在感。我为何要给你?你连让我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她语气平直无波,让无妄脸上的邪笑瞬间凝滞。银霆清亮的眼底,映出他那张因渴求关注而扭曲的脸。

“美丑从来不在皮肉之上,而在人心之中。你心里的阴暗自卑,怕是投胎百次也难消。你曾遍体鳞伤、被正道之人生杀予夺、视作炉灰,可这就是你折辱我的理由吗?因为曾被践踏,便要去践踏他人?因为从未得到过干净的爱,便要玷污世间一切干净的东西,好显得你没那幺突兀?无妄,你堕入魔道是因为懦弱与卑劣,少拿痛苦当挡箭牌。”

“你懂什幺!”无妄提高音调,“你口中的干净,不过是既得之人的自矜。你出身仙门,有师长护持,有灵药供养。你凭什幺来审判我?你所谓的干净,是踩着无数像我这样的人换来的!”

“我没有审判你,我只是觉得你可悲,”银霆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旧痕上,“受过苦的人,本该最知痛苦为何物。你本能选择成为怜悯众生的强者,却选了最懦弱的一条路。向弱者挥刀,向给过你善意的人施暴。你将那些惨痛过往当做壳,龟缩在里面心安理得地作恶。这不是身不由己,是你骨子里的卑劣在为自己找理由。”

“真是牙尖嘴利……那你就当我是卑劣吧!”他猛地拽过银霆的手,疯了一样地按在自己狂跳的心口,“得不到你,我就要把你拉下神坛!我卑劣,我懦弱,我是以此为荣!你是怜悯众生的强者,那你也怜悯怜悯我啊!你为何不来救赎我!”

他低声嘶吼,眼底漫起诡异的红光,像只被打断骨头的恶犬,发抖着露出獠牙。他颤着手扣住银霆的胸前的袍带,想撕碎她面上的清明与理智。

“我不需要你懂我的苦,更不求你原谅我的恶。我只要你!我就要毁了你,我要让你这辈子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我这张恶心的脸,让你再也想不起你的道侣!”他一边发疯地剖白,一边扯开银霆的衣带。这种极具羞辱性的动作,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武器。

“你不敢。”银霆直直地望着他,平静地宣判。

那根袍带似有千金之重,让无妄的手指剧烈颤抖。他擡起头,撞进那双无波无澜的眼,在里面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

“……你凭什幺觉得我不敢?”无妄从齿缝中挤出狠戾,“我现在就能强要了你,把你永远锁在我身边,让你再也回不去天极宗!”

银霆看着他,面露嘲讽,在无妄看来,竟然有些诡异的温柔:“你若真的想通过强暴来证明你的强大,那你方才就动手了。无妄,你迟迟不敢,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若今日你强迫了我,你在我心里就再也做不成王真。你舍不得让我从此以后,看你一眼都觉得脏!”

她微微仰头,脆弱的颈项暴露在他面前,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更像是一种终极的试探:“你连求我看你一眼,都是靠羞辱我来索取的,觉得自己不可悲吗?”

无妄手抖得厉害。他盯着那截白皙的颈项,双目冒火。可银霆的话又像一盆极寒的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邪火浇得只剩灰烬。

“说不过你!”无妄气急败坏地甩开袍带,松了手,又不甘心地握紧拳。猛地别开脸,像只憋着气的凶兽,喉间低低滚了一声,终究没敢再在她的目光下放肆。。

无妄就这样和银霆僵持着,过了许久,才挪动膝盖凑上来,低下头,哆哆嗦嗦地替她重新披上袍子,把带子系好,手抖得比适才还要厉害。

“……对不起,”他小声道,“对不起……仙子,对不起……我方才,我方才只是想,如果我把你弄脏了,你的道侣是不是就不要你了。如果你无处可去了,是不是就能在这里多陪陪我。我怕你忘了我……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怎幺让你记住我。”

他擡起头,眼中原本的狂妄消散殆尽,竟露出满眼破碎泪光:“我本想一直装作王真陪着你的,可你宁可自绝也不愿多看我一眼,我心里发狂,才冒犯了你。你骂我也好,杀我也罢,我往后……往后都不敢了。我这就解开禁锢,仙子别再恼我。”

银霆冷眼瞧着,心中毫无波澜。又在演戏。他来来回回也就这几招,软的不成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施暴,施暴不成便转脸装惨卖乖。这种低三下四的姿态,不过是想骗取她的一丝心软,简直荒谬透顶。

“但这连环锁扣着仙子的经脉,若此时全解了,我怕火毒攻心,仙子又要寻短见……”无妄低声嗫嚅,目光偷觑她的神色,带着某种病态的试探。

果然,贼心不死。

银霆闭上眼,连拆穿他的力气都觉得多余。这魔头兜转一圈,无非是想换个名头继续将她困死在此处。她只想让他快点滚出视线,那股粘稠而卑微的气息,让她每缕神魂都在作呕。

“解开禁咒,然后滚,”银霆冷声道,“今日之事,我会记下。记的不是你亵渎我的屈辱,是你此刻的懦弱。你若还想让我多看你一眼,便收起这些恶心行径。自此之后,不必再有牵连。”

无妄见她虽冷脸,却没再咄咄逼人,立刻打蛇随棍上,继续软磨硬泡:“不如这样,我暂不解这连环锁。仙子体内火毒耽误不得,我舍不得看你受苦,也不敢逼你委身于我这等污秽之人。我这便出去为仙子寻解药。洞外我会布下结界,若无我气息,旁人无论如何也进不来。仙子……且在此暂受些委屈?”

银霆懒得理他,猜不透这魔头又要做什幺,是一去不回将她困死此处?还是拿着解药威逼利诱?

“霆霓仙子……银霆?”他试探着唤她的名字,“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应了。我不在时,可别想着自损经脉,若要想,便想着要怎幺取我性命。这结界是护你之用,外头那些魔修,可不似我这般好说话。仙子在此安候,可好?”

银霆这才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无恨无柔,只是看透他以退为进的把戏。

他双手翻印,指诀疾走,一道玄紫屏障垂落,将溶洞尽数封住,洞中复归寂然。

银霆待那股乖张的气息彻底远去,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下她不能动,难不成就要真将解毒的希望全寄托在个满嘴荒唐的癫狂魔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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