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建安城东门时,日头已攀上三竿,天色澄明。
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贩夫走卒、农人商贾,各色人等挤作一团,等着守城军士查验过所。
城墙上贴着几张告示,墨迹未干,被风掀起一角。
几个识字的士人围在告示前交头接耳,面色俱不甚好看。
大梁与大楚,一北一南,隔江而治,暂且相安无事。
然周边小国部落连年交兵,战火屡屡烧至边城。
百姓方才过了十几年太平日子,便又忧心烽烟再起,朝不保夕。
那告示上写的,便是北境又失一城的消息,损失惨重,城池百姓被屠杀,敌军所过之处一片血色。
郑夫人的马车虽不算华贵,车壁上却镶着庆国公府的铜牌。
守城的军士远远瞧见,慌忙让开一条路,连查验也免了。
在大楚,庶民与士族之间隔着天堑,而士族与皇亲之间,又隔着重山。
车轮碾过泥水相混的土路,卖胡饼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西域来的商人牵着骆驼招摇过市,几个孩童追在一辆卖糖的推车后面跑,嬉闹声传出老远。
林韫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张望。
她当初来建安时,一路奔波劳顿,身子虚弱,连站稳都费劲,不曾好好看过这座城。
她曾在游戏中和史书描述中无数次见过这座城的大致样貌,宫城的飞檐、坊间的里墙、秦淮河上的画舫。
可亲眼见到,到底是另一番光景。画得再精细的图卷,也比不上这扑面而来的历史气息。
有穿胡服的女子骑着马从车旁经过,衣袂飘飘,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林韫玉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那女子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纱帽上的薄纱被风吹起,露出半张明艳的脸。
“阿姐,你看。”林凌挤到她身边,指着窗外一队杂耍艺人,满脸兴奋。
那艺人正口吐火焰,引来一圈人围观叫好。旁边还有人牵着一只猴子,那猴子学着人的样子,剥开一根香蕉,颤巍巍地递到艺人手中,逗得围观的孩童拍手欢笑。
林韫玉也跟着林凌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车厢内,傅昱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直视前方,腰背挺得笔直,活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细看之下,他耳根处那一抹红还未退尽,喉结上下滚了滚,显是紧张得厉害。
他平生从未与女郎同乘一车,此刻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盼着这段路快些走完,但又不希望太快走完。
大梁风尚,男女大防虽不及后世严苛,然孤男寡女同处一车,终究于礼不合。
好在郑夫人在场,林凌又是个孩童,林韫玉与随行侍女皆戴着纱帽,倒也不算违了礼数。
更何况傅昱此刻是伤者,施以援手乃仁者之为,便是传到外头去,也没人能指摘什幺。
车厢内一时安静,郑夫人见两个孩子都趴在窗前看外头的热闹,便温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傅二公子今日怎的独自出城,也不带个随从?”
傅昱欠了欠身,恭敬答道:“回夫人的话,在下本是随家父去城郊别庄小住几日。今晨贪看山色,遂独自骑马出来转转,不想马儿受了惊,在下一时不察,便摔了下来,”他说着,面露惭色,“实在是狼狈,叫夫人和女郎、公子见笑了。”
说完,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林韫玉,又像被烫了一般收了回来。
郑夫人笑道:“二公子不必多礼,令尊傅将军可安好?”
“托夫人的福,家父身体康健。”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都是些客套话。
林韫玉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心思却已飘到了别处。
傅昱此人,她上一世为了攻略,花了不少功夫。
那时她与他周旋,曾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他是傅家嫡次子,上头有个兄长傅昭,已是太子冼马,前途无量;下头还有两个妹妹,都尚未出阁。傅家不算顶级门阀,却是边关起家,家族数代随开国皇帝一同征战,立下赫赫战功。
到了傅将军这一辈,依旧骁勇善战,手握重兵。
在这乱世之中,兵权比什幺都金贵。
她当时选择攻略他,便是看中了傅家的兵。
这一世,她也并非没有盘算。
待那狗皇帝下去了,她成太后掌权之后,便把前一世攻略过的那些人都收了来当男宠,傅昱自然也在其中。
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马车在傅府门前停稳。
傅昱再三道谢,谢到后来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感激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多谢夫人”“多谢女郎”,听得林凌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林韫玉隔着纱帽,冲他微微颔首。
门口的仆从早已迎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了进去。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林韫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朱漆大门,嘴角微微弯了弯。
“玉儿笑什幺?”郑夫人问。
“阿娘,没什幺。”林韫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马车进了庆国公府,从侧门驶入,在内院门前停稳。
日光正好,将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海棠照得明艳艳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光里一闪一闪,如同缀了碎金。几只粉蝶绕着花丛飞舞,忽高忽低,像是在嬉戏。
庆国公府占地不大,比起那些顶级门阀的府邸,甚至算得上寒酸。
不过比起林韫玉最初住的那间茅草屋和破庙,已是天壤之别。
她初入府时,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郑夫人见了心疼得直掉泪,连着补了好些时日,才渐渐养出些人样来。
“小娘子可算回来了,”春安迎上来,接过她脱下的披风,又替她整了整衣裙,眉眼间全是喜悦,“二娘子今儿个精神好,一早便起了,正等着小娘子呢。”
林韫玉闻言,脚步快了几分。
二娘子林韫瑶,长她五岁,性情温婉,姿容清丽,只可惜自幼体弱,常年卧病在床,汤药不断。
林韫玉入府这些日子,每次去探望,十回倒有八回她是在榻上躺着的。
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不重,却听得人心里发紧。
“阿姐。”林韫玉推门而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林韫瑶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藕荷色的薄被,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听见动静,她擡起头来,放下手中书卷,拉着林韫玉在自己榻边坐下。
“玉儿回来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护国寺可好玩?”
林韫玉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将今日在护国寺的见闻拣了几件有趣的说与她听。
讲到林凌许愿时说的那番话,林韫瑶掩着嘴笑了,笑声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幺。
林韫瑶目光落在林韫玉脸上,端详了片刻,“玉儿今日气色好,比前些日子强多了。”
林韫玉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大约是出去走了走,人便精神了。”
姐妹俩说了一会儿话,林韫瑶便有些倦了,眼皮渐渐沉下来,林韫玉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午后,林韫玉回到自己房中,在窗前坐定。
春安替她铺好了纸,研好了墨,又点上一炉沉香。
那香是郑夫人特意让人从岭南带回来的,烟气清淡。
林韫玉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上一世,她出宫经商,凭的是头脑和胆识,却也吃了不少不识字、不懂算学的亏。
她当初在游戏中,把点数全加在了体质和礼仪上,其余的本打算以后再学,谁知惰性上来,便一日日拖了下去,到底也没学成。
那些账册、契约、书信,她都得请人代看代写。
她精通商贾之道,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事事受制于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练字只是开头往后还有算学、典章、地理、兵法,她都要学。
她不能像上一世那样,仗着游戏里的便利横冲直撞,最后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不过转念一想,横竖是在游戏里,无论死了活了,出了游戏她照样活得好好的。
她写过一行字,停笔端详。
腕力不足,笔画虚浮,她把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
再写,还是不好。
她从前学过用毛笔写字,不过是为了完成美术作业,写过几笔便丢下了,如今隔了这幺久,那点生疏的本事早就还回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落笔时放缓了速度。
这一次,笔画沉稳了些,虽还算不上好,到底有了几分模样。
“小娘子的字真好看。”春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
“我也觉得。”林韫玉端详着自己的字,厚着脸皮应了一声。
她素来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尤其是在自己亲手做的事情上。
在游戏里,凡事都有捷径,点几下便能刷过去,可如今这具身子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连着学了几日,她越来越得心应手。
院中海棠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