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如梦幻泡影】第十七章

自那日用几百颗胡人首级换来了甲胄与军械后,野王城的北营,终于有了一支军队该有的森严气度。

张杨信守承诺,给粮草、给军械、给炭火,城里的郡兵也十分默契地对北营敬而远之,但吕布心里明白,只要李傕的悬赏令还在,呆在这河内郡亦不是长久之计。

直到这天深夜,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掩盖了一骑快马的蹄声。

“将军,营外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暗探。”

高顺掀开大帐的厚毡,带着满身风雪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并州甲士,正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文士。

那文士虽然被冻得脸色发青,发髻散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没有丝毫惧色。他身上披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狐白裘,显然不是普通的流民。

“李傕的狗闻着味儿追过来了?还是哪路不想活的蟊贼?”吕布正坐在火盆前,用一块浸了油脂的麻布擦拭着新打制的护臂,他连头都没擡,淡淡问道。

“都不是。”高顺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他身上带着兖州陈宫陈公台的密信,而且……他点名要见将军。”

听到“兖州”二字,吕布擦拭护臂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如今天下,谁不知道兖州是曹操的地盘,曹操带兵去徐州为父报仇,杀得血流成河,正是凶威最盛的时候。

“曹操的人?”吕布放下护臂,狭长的凤眼冷冷地扫过那名文士,“来河内寻我的晦气?”

“温侯误会了。”那文士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在下奉陈公台大人之命,特来请温侯入主兖州!”

帐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高顺的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剑柄上,天上不会掉城池,这天下更没有白吃的口粮。

吕布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了那文士许久,久到那文士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才缓缓伸出一只手:“信。”

甲士立刻从文士怀中搜出一卷帛书,递到吕布手中。

吕布展开帛书,借着火光扫了几眼。

陈宫在信里写得明白,说曹操屠戮徐州,尽失民心,兖州内部士族对曹操早已心生不满,如今后方空虚,正是夺城的天赐良机,只要他们一到,陈宫便大开城门迎接。

看完后,吕布面无表情地将那卷帛书凑到火盆边,火苗瞬间舔舐而上,将陈宫的密信化为灰烬。

“陈公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吕布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哼一声。

“曹操在徐州杀得太狠,兖州那帮摇笔杆子的名士吓破了胆,这是想拉我并州军去给他们看家护院呢,说什幺迎我为主?不过是拿咱们当枪使,去替他们挡曹操的刀锋罢了。”

那文士脸色一白,刚想出声辩驳,却被吕布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意压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吕布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帘幕。帐外,风雪正紧,那些换上了新甲胄的并州兵,正像一座座铁塔般沉默地在雪地里巡视。

“将军,去还是不去?”高顺走到吕布身后,低声问道。

吕布看着漫天飞雪,沉默了良久。

在河内,张杨虽厚道,但这地方终究太窄,留下来也只是个客将,何况张杨手下那些人,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的项上人头,盘算着去长安换一场富贵。至于先前想过的去冀州投袁绍,袁家四世三公的门楣,骨子里怎幺可能看得起他这个边地武夫,去了也不过是给人当一条随时可以舍弃的门犬。

陈宫的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曹操的怒火和并州军的性命。但这也是他吕奉先能不再给别人当刀,不再寄人篱下看家护院,而是真正打下一块属于自己基业的机会。

“伯平,将那文士松绑,赏他口热酒。”吕布重新走回兵器架前,握住了那杆冰冷的方天画戟,“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明日一早,去太守府辞行。”

……

待高顺送走了那个文士,从营外回来进入吕布的帐内,瞧见的却是吕布拿着一块麻布,慢条斯理地裹着手腕上的伤,他眉心跳了跳,那刀口太新,案几上,放着一把沾着血迹的短刀。

这不是遇袭,更不是刺客。高顺太熟悉吕布了,那是他自己划的。

“刀口太深了。”高顺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惊诧与询问,他径直走上前,单膝在吕布身前跪下,从吕布手中接过那块粗糙的麻布。

吕布沉默地任由跪在身前的高顺替自己包扎,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方才,他好似拿刀划伤了自己,但却全然不记得缘由,不,或者说他不敢记得缘由。

“伯平。”吕布沉声道,“自叛出丁原之后,我时常……会忘记一些事。”

高顺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他将麻布的末端扯紧,打了一个死结,指腹克制地抹去边缘溢出的一点血丝。

他当然知道吕布忘记了什幺。

从丁原逼他下跪开始,从董卓在暴怒中将那支手戟掷向他开始……只要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试图用骨头和锁链来驯服这头虓虎,他心底那个被他唤做灵奴的鬼魂就会跑出来,会在绝境中替他承受所有屈辱的痛楚,甚至于用自残来寻求哪怕一丝微弱的掌控感,而当那阵剧痛过去,他便会出于本能地将不堪的记忆彻底抹杀。

高顺见过太多次了,见过那个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影子,也见过如今这个对自己满手鲜血而感到茫然的将军。

“将军连日劳顿,神思倦怠,有些事记不清也是常理。”高顺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像一面密不透风的铁盾,不动声色地替吕布挡住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深渊。

吕布垂下眼睫,定定地看着手腕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麻布。忽然,他低低地冷笑了一声,空出的那只手猛地探出,一把捏住了高顺的下巴,强迫眼前的男人擡起头来。

“神思倦怠?伯平,你不擅长撒谎。”吕布的拇指重重地压在高顺的下颌骨上,咬牙切齿道,“你每次替我收拾这满帐狼藉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我这躯壳里竟藏着个连痛都不知道喊的……贱奴?”

他太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了,那种仿佛有一部分灵魂被人生生剜去,却连伤口在哪都找不到的空虚感,比被人捅上一刀还要让他发疯。

高顺被迫仰着头,喉结因吕布的力道而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没有挣扎,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吕布此刻濒临失控的,带着几分狠戾与焦躁的脸。

“不曾。”高顺的声音因为被捏着下巴而有些含混,“顺眼中只有将军。”

说罢,高顺竟迎着吕布骇人的视线,主动直起了半跪的上半身,他将自己冰冷的唇,轻轻贴在了吕布握着他下巴的那只手背上。

手背上的触感冰冷而克制,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突兀地烫在了吕布狂乱边缘的神经上。

这个动作瞬间扯断了吕布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他不想再去寻找那段缺失的记忆了,那只是一片让人窒息的虚无,他现在只需要最真实的触感,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自己是掌控着这副躯壳的绝对主宰。

“眼中只有我……”

吕布喃喃地重复了半句,眼底那股濒临暴走的阴霾,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饥渴。他猛地抽回手,顺势一把揪住了高顺胸前战甲的护心镜,单臂发力,将这个沉重的男人直接拽上了床。

一声闷响,高顺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垫上,还没等他起身,吕布便压了上来。

没有解甲,甚至没有脱去那件大红色的战袍,他的手直接撕开了高顺内衬的衣襟,粗暴地碾压过那些陈年的旧疤。他低下头,像一头急于确认领地的凶兽,狠狠咬在了高顺的侧颈上,那力道极大,几乎瞬间就尝到了血腥味。这根本不是欢愉,而是一场绝望的索取,他要听高顺的喘息,要感受高顺因他而产生的战栗。

吕布喘息着松口,急促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高顺的侧颈,他那只刚刚包扎好的手,顺着高顺被撕开的衣襟探入,带着惊人的热度,重重地按压在高顺布满旧伤的胸膛上。每一次游走,都带着刻意的揉捏和掐弄,甚至是指甲陷入皮肉的刺痛。

“伯平……看着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血,带着一种被生生撕裂的绝望,“记着现在的我,是九原的吕奉先……不是那个……对不对?”

他没敢说出那个词,仿佛只要提了,那个卑微的影子就会立刻把现在的他吞噬殆尽,他的指尖颤抖着,划过高顺被他咬破的侧颈,沾染了一抹刺眼的红。

吕布将额头重重地抵在高顺的颈窝,呼吸杂乱得不成样子,那种失控的虚无感要把他拖进无尽的黑暗里,他只能用这种粗暴的占有来掩饰他内心深处快要溢出来的求救声。

“告诉我……伯平,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挺身而入时,他像是一个找不到归路的疯子,在废墟里死死拽住现实的锚点,高顺闷哼了一声,常年握枪的双手缓缓擡起,没有推拒,而是环抱住了吕布宽阔的脊背,他闭上眼,任由吕布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在自己身上留下暴虐的痕迹。

帐外的北风发出犹如万鬼同哭般的呜咽,将营帐吹得猎猎作响。而帐内,火盆里的木炭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出扭曲的形态,只剩下冷铁碰撞的钝响,以及皮肉紧密相贴的战栗与刻意压抑的粗重喘息。

……

翌日清晨,太守府正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张杨端坐在主位上,昨夜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在他下首,几名河内校尉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吕布没有带大军,只带了高顺和十几个亲卫,他身上穿着张杨前些时日送去的那套崭新玄铁明光铠,外罩一件大红色的蜀锦战袍,腰间佩着一把长剑。

当他们跨进正堂时,那几名心怀鬼胎的校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吕布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大堂中央,对着张杨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稚叔,这阵子叨扰了。布今日拔营,特来向兄辞行。”

张杨僵在原处,手里还攥着半卷公文。他看了看吕布,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如临大敌,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的部将,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惊愕、愧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在他的脸上交织。

“奉先……可是河内招待不周?”张杨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

“并非,稚叔的恩义,布记在心里。”吕布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杨,“只是我手下这些儿郎,在这太行山脚下窝久了,骨头会生锈,有人在东边给布指了条路,便想去碰碰运气。”

张杨听懂了,吕布不是在赌气,他也清楚,这野王城终究只是个浅滩,吕布在这待得越久,长安那边的赏金和名士们的口水,早晚会把他这座府城给淹了。

“既然奉先心意已决,我……也不强留。”张杨苦笑一声,亲自走下台阶,挥手屏退了那些心怀鬼胎的部将,“只是此去东进,乃是曹孟德的地盘,那人不是好惹的。奉先,万事小心。”

“谢过稚叔。”

吕布最后对着张杨抱了抱拳。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太守府。张杨站在堂前,看着那道大红色的披风消失在漫天残雪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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