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如梦幻泡影】第十六章

野王城北三十里,太行山的余脉像一只巨大的石爪,狠狠地扣在河内平原的边缘。此时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浓重的霜雾笼罩着怪石嶙峋的河滩,能见度不足十米。

高顺站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铁盔下的双眼冷漠地注视着浓雾深处。他的甲胄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整个人像是一尊与乱石融为一体的雕像。

在他身后的乱石与枯草间,那群从荒山里爬出来的影影绰绰的汉子正静静地趴伏着。连续几天的陈米稀粥,虽没能让他们恢复往日的体魄,但至少那一双双陷下去的眼窝里,重新燃起了凶光。他们身上的破烂甲胄被绳索勒紧,防止发出声响,手里的断矛利刃被泥土涂抹,敛去了最后一点反光。

整整两个时辰,这片河滩如死一般寂静。在这种极端的压抑中,唯有高顺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是这些影子们唯一的坐标。

高顺缓缓擡起右手,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打了个手势,那是“备战”的信号。

浓雾中,终于传来了动静。马蹄踩踏石砾的凌乱脆响,伴随着匈奴人如同狼嚎般的呼喝声,一支约莫千人的匈奴游骑,正赶着从附近县城抢来的耕牛和妇女,大摇大摆地向着太行山口行进。

这群胡人嗅着空气中的霜雪味,嘴里嚼着肉,甚至还在马背上互相争抢着刚掳来的汉人女子,发出一阵阵狂笑。他们习惯了河内守军的软弱,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早已习惯了扮演掠食者的角色。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匈奴游骑的前锋已经踏入了乱石滩最狭窄的咽喉处。

高顺缓缓拔出了佩剑,剑身在霜雾中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叶。

“杀。”

这个字极轻,仿佛刚一出口就被寒风吹散。

可就在这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乱石间、枯草中,那些沉寂已久的黑影瞬间暴起,化作了择人而噬的猛兽。

“嗷——!!!”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苍凉的吼叫响彻河滩,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利刃劈碎骨骼的闷响。

高顺一马当先,他双手持剑,如同一块沉重的铁块般狠狠地撞进了匈奴人的先锋队中。

一柄匈奴弯刀迎面劈来,高顺不闪不避,微微侧身,用厚重的肩甲硬抗了一记重劈,火星四溅。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剑已经刺入了对方的咽喉。抽剑,转身,飞踢。动作冷酷,尽是杀招,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

“结阵!冲起来!”高顺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极其突兀,却精准地传到了每一个影子耳中。

这群死里逃生的残兵此时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他们没有散乱地冲杀,而是自发地结成了数个尖锐的锥形阵。当前排的士兵用盾牌顶住战马的冲撞时,后排的断矛便会顺着缝隙狠狠地刺入马腹或骑士的大腿。

但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这些南匈奴的游骑迅速在马背上稳住了身形。

“是汉人的伏兵!聚起来!踩死他们!”

一名百夫长嘶吼着,挥动手中的狼牙棒,将一名靠近的士卒连人带盾砸飞出去。匈奴骑兵们开始在乱石中兜转,试图利用战马的力量拉开距离,然后再俯冲而下。箭矢带着刺耳的哨音在浓雾中穿梭,几名冲得太前的影子闷哼着倒在血泊里,却随即便有更多的人顶了上来。胡人仗着马快力沉,拼死想要冲开缺口,而那些并州汉子则像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在乱石里,用身体和命去填那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混乱中,那名挥舞狼牙棒的匈奴百夫长盯上了高顺,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借着一股俯冲的蛮力,狼牙棒带着呜呜的风声,直奔高顺的头颅砸去。那一击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把高顺那具残破的甲胄彻底砸碎,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马嘶声仿佛撕裂了苍穹。

在血雾中,一团火红色的风暴从侧翼的山岗上俯冲而下。吕布不需要结阵,他一个人,就是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军队。

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那名匈奴百夫长的狼牙棒还未落下,便连人带棒被被生生劈裂。

红的血,白的浆,如烟花般绽放。

……

杀戮后的寂静比刀剑撞击声更让人毛骨悚然,河滩上的白霜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粘稠暗红的血浆,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凝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几十具战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乱石间,有些还在微微抽搐,从断裂的马腹中流出的内脏在清晨的冷风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吕布跨在赤兔马上,方天画戟的尾端斜斜地刺入泥土。他的斗篷在昨夜的激战中又多了几道裂口,随风猎猎作响。他没有去擦拭脸上的血渍,那滴溅在他眼角的残血已经干涸,像是一道暗红色的泪痕。他那双狭长的凤眼正冷冷地俯视着战场,眼底的暴戾尚未完全褪去,却多了一丝清醒的寂寥。

不远处,高顺正沉默地穿行在尸丛之中。

这位陷阵营的统帅此时显得异常狼狈,他的铁盔不知丢在了何处,发髻散乱,左臂的护甲碎裂了一半,露出了里面深可见骨的刀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每走到一个倒下的并州兵身旁,他都会弯下腰,仔细辨认那张被血污覆盖的面孔。

若是还喘气的,他便亲手将其扶起,若是已经凉透了的,他便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轻轻合上对方那双至死都瞪着的眼睛。

“伯平,还有多少能喘气的?”吕布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有些沙哑。

“六十四人战死,三十二人重伤。剩下的,个个带彩,但还能握得住刀。”高顺停下动作,直起腰,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长枪,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支由残兵组成的队伍,声音低沉而平稳。

“五百余人对一千骑,死伤不到百人,却留下了四百多颗胡人的脑袋。这买卖,张稚叔要是知道了,怕是觉都睡不稳了。”吕布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的笑。

那四百多颗脑袋里,真正死在并州刀下的或许只有两百余。剩下的,多是在浓雾中受惊坠马,被自己人的铁蹄踩成了肉泥,或者是为了争夺狭窄的山口,被同伴一刀捅进了胸膛。但这不重要,在高顺眼里,只要是胡人的脑袋,就是能换粮草的硬通货,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只被遗弃的酒囊,解开塞子闻了闻,里面是浓烈的马奶酒,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让他那颗冷却下来的心重新泛起了一丝暖意。

“把那几个百夫长的脑袋割下来。”吕布拨动马头,赤兔马不耐烦地喷出一口响鼻,踢开了一块带血的碎石,“剩下的战马牵走。既然是来冲账的,咱们就得给稚叔带点像样的战利品回去。”

回野王城的路上,这支劫后余生的队伍走出了千军万马的肃杀气。他们依旧衣衫褴褛,依旧满面尘土,但那种在伏牛山里流露出的死气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亢奋。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随着战马的颠簸有节奏地撞击着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路,他们路过了几个村庄,原本在田间劳作的农人,在看到他们时,甚至连农具都顾不得拿,惊叫着四散奔逃。

吕布看着那些逃命的百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在这乱世之中,尊重是虚假的,唯有恐惧才是真实的。

当野王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城门开启,守城的小吏在看到吕布那身血甲时,吓得险些从台阶上滚下来。

太守府正堂,张杨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看到吕布大步踏入,顺手将一个血淋淋的布袋扔在地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布袋散开,三颗表情狰狞的人头滚了出来,在光滑的青砖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奉先,你这……”张杨的声音在发抖。

“北营外的那些鬣狗,布已经替稚叔清理干净了。”吕布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席上,随手抓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那三千石陈米,救了我并州弟兄的命。布是个粗人,不懂说什幺漂亮话,但这顿饭的恩情,我并州儿郎记在心里了。”

张杨看着地上的脑袋,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他原本只想借吕布这把刀去挡一挡胡人,却没料到这把刀竟然快到了这种程度。

一夜之间,这股盘踞多年的边患,竟被硬生生剜了去。

“好……好!奉先真乃当世神人!”张杨忙不迭地堆起笑脸,转头吩咐道,“快!备宴!再传令下去,北营将士,每人赏肉十斤!”

吕布侧头看向堂外,高顺正按刀立在台阶下,岿然不动。

“赏就不必了。”吕布放下杯子,眼神深邃,“布只求稚叔一件事,我那些弟兄身上的甲胄都烂成了铁片,河内的工坊里,若是有现成的军械,还请稚叔不要吝啬。”

张杨心里咯噔一下。给粮草是接济,给军械……

可看着吕布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以及地上面目狰狞的人头,张杨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生生又咽了回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奉先放心,我这就交代下去。”

吕布笑了,这是他来到野王城后,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入夜,北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肥猪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并州汉子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声喧哗。伤员们躺在草垫上,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手里依然死死抓着肉块。

吕布和高顺并肩坐在营地最边缘的一块大石上。

“伯平,你觉得稚叔能留我们多久?”吕布看着远处的灯火,轻声问道。

“今日之战,名义上是报恩,实则是示威。府君或许不会怕将军,但他麾下的将领们却未必了。”高顺用短刀削着一根木条,头也不擡。

“他们怕我也是对的,我本就不是什幺知恩图报的君子。”吕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这世道,君子都死在了乱坟岗里。”高顺停下动作,擡头看着吕布,“将军,府君给的甲胄和军械,顺会盯着工坊连夜赶制,只要有了重甲,即便是西凉铁骑到了野王城下,顺也能保将军周全。”

“伯平,在这世间我能信的人不多了。”吕布拍了拍高顺的肩膀,感受着那层厚重甲胄下的冰冷与坚硬。

高顺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沉默地磨着手中的木条。对他而言,忠诚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他的陷阵营一样,只要冲锋的号角响起,前方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只会带头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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