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地狱

伍思齐脸颊还带着情事的余韵,难以平复的心在狂跳,微喘着感受身上萦绕的气息,温暖又美好。

借着夜灯,她静默地将这张睡颜镌刻在心尖。

她对她从来是不设防的,哪怕她此刻俯身,轻轻将她鬓边那缕黑白交错的发丝剪下,宜狞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睫毛,没有醒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发丝放入装有小黄花的袋子,袋面她用朱砂写满符文,再以红线穿好,挂在心口。

她脱下自己的衣服,轻手轻脚地换上宜狞刚刚穿过的衣服,衣襟散开,她望着身上的朵朵梅花,心头不禁软化。

她轻声走回床边,跪在地上半身凑近,红唇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无声说了句:

原谅我。

离开房间伍思齐擡手把长发割掉,一刀剪到宜狞的长度,随意丢到垃圾桶里。

伍思齐捞走小猫咪随手丢在桌面的车钥匙,踏出家门望天,红月已经高悬。

点亮车大灯,前方是漆黑不见五指的泥路,她咬牙克服心底的恐惧,挂入N挡,踩下油门,汽车摇晃着驶出山涧幽深处。

她开到足够远离家的地方,又开了许久才寻到块鲜无人烟的田地下车。

伍思齐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脚踩着湿润的泥土,面朝长庚星双手结印,将心口那袋子里宜狞的气息缓缓引入体内。

袋子里那缕熟悉的灵气像微光一般在她魂魄里流转,柔软却又炽烈,仿佛能驱散夜色中的阴寒。

红月下,星光璀璨。

她用火柴点燃钢盆里的黄符,四周放上八个形状不一的瓷片,都是她打碎家里的碗收集来的。

围着火堆用奇异的步伐走转,她闭眼轻念道咒,朱砂粉末在掌心飞舞,化作一条条细线,顺着她的手臂划向地面,落在泥路上,瞬间周身温度逐渐变得阴寒。

瓷片在无外力作用下碎成粉末,“来了。”伍思齐低喃,手指轻颤,她心里也没有底。

她继续用那奇异的步伐围着火堆翻转,直到盆中火红的颜色骤变蓝色,伍思齐咬着唇迈开长腿,朝着长庚星方向跨跳过蓝炎。

脚下泥路裂开一道细缝,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无数牙齿在咬噬虚空,压得她胸口发闷。伍思齐咬牙,缓缓踏入黑暗,泥土和石屑在脚下粉碎,身子越发沉重。

裂缝深不见底,黑气滚滚,如浓墨般涌来,裹挟着阴森的气息。

生魂想独自踏过鬼门关,需得熄灭肉身三把火,她裹挟在宜狞的气息里一直下坠,意识逐渐模糊。

再度醒来的时候,她趴倒在一道幽深诡秘的牌楼前,大门紧闭,四周都是没有被携压的孤魂,它们被鬼门的气息吸引如傀儡般无意识往里飘荡。

门的那头,犹如血色的月亮高悬天幕,空气像被抽空一般沉闷,紧接着,沉重的铁链声响起,脚步踏地震动虚空。

两个巨大影子出现在伍思齐两侧——牛头马面,他们的瞳孔漆黑如墨,呼吸喷出阴气,靠近的每一步都发出金属晃荡的沉闷回响。

她周身宜狞的气息将他们引来,捉她。

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墨色的瞳孔里满是算计之色。

牛头沉声说:“没想到你会自己回来,也好,省得我们去捉你。”

伍思齐如同站在酆都入口的唯一光点,静静迎接着地府的审视与试探——

一场与命运的博弈,即将在这里真正开始。

伍思齐的双腕被冰冷的勾魂索紧紧扣住,冰冷的铁钳制着她每一次呼吸。

黑色烟雾像有形的锁链缠绕她的腿脚,焦臭混合的味道刺进鼻腔,压得她擡不起头。

魂魄跨过鬼门高槛,伍思齐那越过蓝炎留在人间的肉身“噗”一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栽倒在泥里,人的火气随风飘散。

天穹如铅,血色的光芒从月中投射过来,映照着阴沉的酆都城墙。

墙上镶嵌着无数鬼面凶兽雕刻,眼中仿佛有蓝火闪烁,每一个雕塑都在凝视着她,像是在审视她魂魄里的罪孽。

伍思齐被押着穿过酆都大街,街道两侧站满了飘荡的幽魂,幽魂的哭嚎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吞没她的意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受到影响。

她微微闭眼,让体内宜狞的气息流淌,像微光般在血色阴影中流动,让她心神不再摇摆。

牛头马面低沉的声线如雷:“狞狞你烧毁命书,罪无可赦,应当受惩戒,不要怪我们无情。”

伍思齐无声点头应对,她不能说话,一旦开口说话,障眼法的伪装一瞬便会被识破,不走完冥府路她的劫难就不算圆满。

她微微擡头,目光越过雾气和阴影,看见地狱的景象——烈火炼狱、冰冻牢笼、油锅中痛苦嗷嚎的鬼魂,一切都在提醒她:这里是酆都地府,她在与天争,与虎谋皮。

走过望乡台,她被押着经过一座高耸的桥,桥下是忘川,忘川中漂浮着不愿轮回的魂魄,它们无声地伸出手,像想抓住她的魂魄将她扯下,与之共沉沦。

伍思齐握紧双拳,体内气息妖仙滚动,努力保持意识清醒,宜狞的气息像光,支撑着她,不让绝望吞没。

每走一步,铁链都伴随金属的摩擦声,酆都大地对生魂的灼烧,疼痛直接作用在灵魂深处,她咬牙忍住,让自己保持沉着。她知道,只要踏过冥府路,直面崔判,她就有赢下此局机会。

“宜狞”在鬼门前被捉住的风声不胫而走。

与她相熟的鬼仙都跑来看热闹,替身术障眼法着实有效,她能听见那些未曾见过面的黑白无常窃窃私语,讨论着宜狞可能被崔判怎幺处理。

三剑客的另外两角自然也不会落下这个场面。

谢灵范玉她们姐妹因为协助宜狞逃跑,被罚了三棍打鬼棒与九道天罚,这不是能轻易恢复的伤,她们连身形都变得透明不少,虚弱得犹如普通魂魄一般。

她们听闻“宜狞”自投罗网便从修养池里爬出来,赶来的路上范玉还在怒骂这只臭猫浪费了她们的心血付出。

伍思齐眼尾瞟到她们走近,范玉在看见自己的时候脸色大变。

她们认出来了,在范玉要惊呼出声的时候,谢灵捂住了她的嘴。

伍思齐不可察觉地朝她们摇摇头,递了个请求的眼神。

姐妹俩了然,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由心佩服这个大胆敢与天斗的女人。

她们一路跟随想看热闹,忽然范玉被一道道咒召走,原地瞬间消失,谢灵骤然失去倚靠,差点要摔倒,那双狐狸眼睛露出震惊之色。

她小声嘀咕:“这幺着急叫魂,要死啊。”

黄符燃尽,范玉从酆都被拽到人间,若是以往她绝不可能被一道普通叫魂咒束缚,不曾想现在她元气大伤,竟会被一道符直接被扯到人间。

真正的闯祸大王本尊——宜狞靠着树干喘息休养,指尖还沾着黄符燃尽留下的黑灰。

她脸上身上都是血色斑驳的伤,她为了从那九道大阵里逃出来,几乎耗光妖力,她破到一半差点迷失在阵中,被迫在位置可能暴露的风险下,运用仙力才踉跄地逃了出来。

她喘着粗气问那个居高临下脸色非常难看的鬼:“小五是不是替我回酆都了?”

范玉双手抱臂,歪头睨视这个残破快碎掉的家伙,讥讽她:“是啊,刚刚准备看热闹被你拽过来了,你要死呢?”

“我是要死了。”

宜狞撑着树干站起来,她那双爱笑的眼睛,眼底都是绝望,她不敢赌崔判发现真相后会不会放欺瞒天地的小五回来。

“你不是也猜到她要干嘛了吗?这幺紧张干什幺?成了,她可就能护着你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范玉满脸不在乎,甚至不懂她为什幺要摆出这幅要死要活的模样。

宜狞面色狰狞地揪起她的衣领:“崔判到底会不会放她回来都是个迷,他那个死脾气你能猜到最后小五是什幺下场吗?”

范玉抿着唇不答,那刚正不阿以至迂腐的人确实可能扣起她的魂魄留她在地府受罚。

宜狞召唤她来不是为了闲聊的,她扣着范玉手腕上与命魂相连的穴位,说了句:“得罪了。”

范玉只觉手腕被一股灼热的力量攫住,宜狞运转起仙力,倒行法术,下一瞬天地翻转,她耳边尽是狂乱的风声。

“宜狞!你疯了!你现在下去酆都就是自杀!”

话没说完,四周景象骤然破碎,她们于林间原地消失。

范玉稳住脚步,身上的颜色更浅了几分,血色的月亮与厚重的阴霾重又压在头顶。

宜狞脚步虚浮踏在忘川桥前,眼神却比这地狱深处的恶鬼还冷:“我只要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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