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

妖怪的出生方式有很多种。

被判入畜生道的魂魄,跳入轮回井,幸运的话会被投入妖怪家庭,它们出生就拥有一定力量保护自身,还有强大的家人陪伴,这种妖怪日子会好过许多。

还有一种就如同宜狞这般,投胎成寻常动物,只是生活中灵气浓郁的地方,因着灵气入侵体内,一点点靠自己聚合出灵智,再修成的妖怪。

天道是公平的,天生妖怪是成不了仙的,它们没有妖灵,没有气运,体内无法聚集灵气,百年光阴后它们便会因灵气衰败而散灵。

靠自己聚灵拥有妖灵的妖怪,天道怜悯,给予了它们修仙的机会,运气好的话成了仙便可以与天同寿。

可又很不恰巧妖灵是可以被剥夺的东西,精怪和天生天养的妖怪们可以通过抢夺妖灵来延绵寿数。

所以自古以来能成仙的妖怪寥寥无几,无人庇护的小妖怪大多没能修出人形就被夺了妖灵。

如果四百年前赖思源一家没有庇护那只小猫咪,宜狞将如同其他未能及时长大的小妖怪一样,妖灵被夺原地消散。

伍思齐擡头望山。这座山稳稳坐落在龙气上,型如聚宝盆汇聚天地灵气又能将其藏于其中。

她猜,现在这山里应该还有不少聚了妖灵的小妖怪生活。

宜狞在这座山里独自生活了近百年,即使在被赖思源一家带下山后再也没回来,对这此地仍旧熟悉。

她蹦蹦跳跳地带伍思齐走过她曾生活过地方。

山路崎岖,宜狞笑着回忆过去:“过去整座山我哪里都睡过,寻个坑就当床,隔些日子就换块地,现在回想一下,小五你说是不是好像在玩生存游戏一样。”

那应是一段很苦涩艰难的日子,她却轻描淡写的抚过去。

伍思齐不禁摇摇头,“怎幺能说是游戏呢。”

宜狞笑着回身,继续在前面开路,幽幽地说:“的确也不是游戏。”

山很深,树木遮天蔽日,往深处走空气开始变凉,伍思齐从背包里拿出来外套给自己和小猫咪穿上。

伍思齐扎起高马尾,一身运动装束很利落,她灵活跟着前人走在山间,亦步亦趋,高强度运动下没有丝毫气喘的样子。

走了半日,宜狞带着伍思齐坐在山涧的溪流旁歇息,她半跪在溪边捧起水洗洗灰尘仆仆的脸,扬起脸时沾满水珠,清爽犹如出水芙蓉。

小出水芙蓉很粗暴地对待自己,用力地抹一把脸就算了,伍思齐笑着抽出纸巾轻轻给她印干脸上的水珠,“好好用脸。”

小猫习性使然,她特别喜欢用脸去蹭小五的手,这个时候也不例外,撒娇着蹭蹭她拿着纸巾的手,“怎幺用不行,反正小五会照顾我。”

她说得也没错,伍思齐轻柔地帮她擦干脸上的水分,才蹲下去替自己洗把脸。

山里属于宜狞的气息很浓郁,她的指尖柔然拨了拨流动的溪水,眸色底下闪烁着难以察觉的决绝。

她们并坐在一块没有被青苔铺满的石头上面,宜狞双腿在空中开心地摇摇晃晃。

这是她聚灵的地方,虽有很多不美好的回忆,但也是让她最感舒适的地方。

宜狞:“能和小五回来一趟,我很开心。”

当年一因弱小,二因兵荒战乱,她们根本无暇顾及生存以外的任何逸致,出山四百年她竟然从来没有来回过这里。

伍思齐撕开食物包装袋递给她,笑着说:“开心就好,回来生灵之地对你灵魂修复有很大好处。”

那两棍打鬼棒的伤深入魂魄,小猫回到这里可以得到最好的滋养。

她们没有休息太久,还要再往里走一段路才能抵达宜狞水彩里画的地方,而后又要赶在太阳下山前下山,时间紧迫。

这段路并不崎岖,她们齐肩前行,宜狞勾走她的小尾指牵引前路。

其实这里也没什幺可看的,只不过是普通的山野,普通的巨木,普通的草地,普通的泥泞,不普通的只因此处生了只有灵智的小猫咪。

阳光从树缝渗入,洒在泥土地面前,土里开了些不知名的小花。

空气里都是宜狞浓郁的气息,她调侃道:“这里都是你的味道。”

这句话太有歧议,宜狞瞬间羞红了脸,低声地“嗯”了一下。

也不管草地有多脏,伍思齐直接席地而坐,盘着腿仰望着脸红的小家伙,拉她的手:“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就回去吧。”

顺着她的手往下坐,宜狞将脑袋搁在伍思齐的肩膀上,这里的气息让她感到温暖,她闭眼汲取着这里浓郁又亲近的灵气。

伍思齐空出来的那半边手臂撑在草地上面,半干的草有些扎手,她用余光撇见手边的草泥里长了一朵花,一朵黄色的小花。

花开得灿烂,向着光生,泥土孕育出生命与希望。

指尖轻轻抚过那花瓣、抚过根叶,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句对不起后将花摘下。

静默地望着掌心的小黄花,它轻若无物,却又格外的滚烫,烫得她的心跳不规律地跳了两下。

她不动声色地将花放进口袋里的透明袋子。

微风轻摇草木,伍思齐没有去管被撩乱的刘海,垂目望着睡在自己膝上的小人儿。

她替她拨开脸上恼人的碎发,摇曳的树影偶尔会让日光映到她的脸上,惹得她不自觉地皱起鼻子,擡手帮她挡住那片碎光,不愿任何事物打扰她此刻的好眠。

待她们回到家,月色已经上了三杆。

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伍思齐把想要洗碗的小猫赶进浴室,嘴上无比嫌弃地说:“脏兮兮的,快先去洗澡。”

宜狞扁着嘴,用那双猫猫眼不情不愿地瞪了她一眼,反驳了句:“我才不脏!”

她擡起沾了泡沫手轻挥:“好了好了,不脏,快去!”

宜狞洗完澡出来,伍思齐已经收拾好东西。

她将院子里的灯珠都打开,展开折叠椅和蛋卷桌,意味不明地开了瓶红酒,放了只高脚杯。

她撑着腮看着自己的爱人走来,宜狞看着眼前的景象很惊喜,快步走过去想要抱她,她急忙站起来躲开,扑了空的宜狞眉间拧成川字,撒娇般抱怨地搞她:“小五~”

伍思齐浅笑哄她:“我身上都是尘,很脏,乖乖的,等我洗好澡好不好?”

“好吧。”宜狞乖巧坐下,拍拍她的小腿催促:“小五快去,我等你。”

星空高悬,偶有云雾飘过挡住一些闪烁的光芒,夜风轻吹又将其带走,山风带着清咧的味道路过院舍,小猫咪哼着不成章法的调子。

伍思齐花了些时间吹干头发,还饶有兴致地卷了卷发尾,踏出浴室,热气缠绕在她脚踝久久不散,天已经很晚了。

但没关系,夜还很长。

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她赤脚踩过青石板,吊带红裙在月色下如艳火燃烧。

宜狞听见声响朝那边望去,瞬间怔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伍思齐低眸笑了笑,伸手向她一勾:“过来。”

小猫咪立刻扑过去,却被她轻轻握住手腕,她轻轻一带,二人往院子中央踱去。

红裙美人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张开,半屈膝盖——

"Would   you   like   to   dance   with   me?"

没有音乐,只有山风吹过树木的小声伴奏。

没有回答,宜狞乖顺地把手搭在她手上,又忍不住往前一步,额角几乎抵上她的下颚。

伍思齐顺势将她圈进怀里,步伐缓慢而随意,赤脚踩着石板,偶尔踩到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红裙摆尾轻曳起,像霞光在地上铺开。

“小五要跳什幺舞?”宜狞仰头,眼里倒映着满轮艳火。

“随便跳跳不好吗。”

伍思齐低头在她耳边反问,呼吸擦过她的耳尖,痒得小猫咪轻轻缩了缩肩膀。

小猫咪耳尖微微颤动,笑得明媚,手尖忽得收紧,白玉似的手臂扬起一道弧线,掌心微微一带,领着那娇人儿轻轻旋转一圈。

红裙划出一弧,犹如绚烂夺目的烟火,灯影被裙摆掠成一条暧昧的线。

趁着那抹火红未站稳,宜狞搂住她的纤纤细腰,鼻尖蹭过对方的颊侧,带着炙热的气息烫得人耳背发热。

刚刚一站稳,宜狞侧过脑袋,带着小心的力道,轻轻碰住对方的唇角,这半个吻浅尝即退。

伍思齐却没放她走,闭着眼,顺着那道火热接住这半个吻,力道很轻,只为了勾住那要离去的唇。

这吻如羽毛般在心尖荡漾,宜狞被她亲得呼吸乱了,指尖不知所措地攀上她的背,她想说话,唇瓣一开合,又被温柔地堵住。

迷乱的指尖欲将那红裙的拉链划开。

“别急,乖乖。”伍思齐在她唇上笑道,灼热的鼻息落在她耳后,她声音犹如塞壬歌声般勾人:“我们的酒还没喝呢。”

两艘失舵的船在夜色里翻滚旋转,唇息交错,缓缓荡漾到岸边,那抹艳丽的红将手一擡抵着那轮月光的肩膀,把她压在躺椅之上。

伍思齐膝跪在她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虔诚的目,两指夹起高脚杯,魅惑地问她:“要喝吗?”

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小猫咪早已醉倒在温柔乡里,迷恋地、虔诚地朝她祈求,“要。”

红影勾起唇,“好啊,我喂你。”

手腕摇晃,酒液在杯中摇荡,塞壬的声音再次蛊惑她:“乖乖,张嘴。”她的声音极低,像夜色里的火,贴着小猫耳廓灼烧。

宜狞擡眸,那双眼染满炙热的炎光,带着全然的依顺。

酒刚过唇,尚没进喉,被另一双唇截走。

甜得发麻。

鲜红色的酒液顺着嘴角轻轻流淌到下巴,又顺着肌肤滑进衣裳,这口酒冰冷又炙热。

杯中红影被遗弃在一旁,院里的小灯被风轻轻吹动,她们在灯下贴得更近了,近到能听见彼此胸腔里那乱得不行的鼓声。

贪酒的小猫顺着唇角汲取着浪费掉的红酒,酒水滑过下巴,淌过光滑的脖颈,直达山涧,响起迷人的旋律。

宜狞忽然后退半步,又忽然往前,像被牵引的潮水撞回岸。

她擡手环住伍思齐的颈,额头抵额头,声音发软:“小五,我...”

伍思齐应了她一声,牵引船只靠岸,红唇落在眉梢、眼角与鬓间,每一处都极轻,像为她点一盏盏灯,给她指引前进的道路。

风从檐下穿过,院子里枣树只晃荡了一瞬,便不再作响。她们在屋檐边停住脚,影子叠成一处。伍思齐额前的发丝扫过她的脸,痒得让她心口一跳再跳。

红裙像一团晚霞,被月光笼罩,又慢慢化开。檐下的小灯被山风轻轻吹弯腰,又直起,灯影摇了又稳。

不知是谁先失了步,谁又先笑出声来。

轻笑声又被亲吻吞没,不急不缓,温柔却热烈,像一簇火耐心地烘暖了漫长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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