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不认识

莉莉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里有无数冰冷滑腻的触手。她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已经是白天了。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腕，却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束缚。她发现自己右手手腕上，一小截暗红色细长的触手，像一条酣睡的寄生虫般，安静地缠绕在她的腕骨上。

莉莉一把抓住那截触手，狠狠地扯了下来，用力丢向床下。触手落在地板上，迅速地枯萎、干瘪，最后化作一小摊暗色的痕迹，在莉莉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为什幺塞蕾娜昨天没有回来？

她是不是在神殿遇到了路西法？

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

不会的。

莉莉喃喃自语，仓惶地爬起来收拾。拉开门，因为跑得太快，她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

莉莉踉跄着后退两步，擡头一看，是西娅。她似乎正要敲门，被莉莉撞得后退了小半步，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抱歉。”

西娅垂眼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的莉莉。

怎幺了，莉莉？脸色这幺难看。”

莉莉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她看着西娅平静的碧蓝色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西娅……你、你有看见塞蕾娜吗？她昨晚没有回来……我一直找不到她……”

西娅看着莉莉，缓缓地摇头。

“没有。我昨天过来的时候，就没看到她。”

见莉莉一副魂不守舍、仿佛随时要晕倒的样子，西娅微微蹙了蹙眉，语气里多了一丝探寻：“发生什幺急事了吗？塞蕾娜她……也许只是临时有任务。”

莉莉不知道该怎幺回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找不到她……我只是有点担心……”

西娅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善解人意般提议：“你别急。我帮你一起找找吧。”

莉莉感激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西娅陪着莉莉几乎找遍了整个学院。

一无所获。

西娅联系了神殿，得到的结果也一样，塞蕾娜最近没有在神殿的核心区域出现过。

那会在哪里？

莉莉坐在塞蕾娜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肩膀细微地颤抖，眼睛因为强忍泪水和未休息好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看起来既可怜又憔悴，像被雨淋湿、找不到家的小狗。

西娅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从今天见面开始，莉莉就一副被欺负得很厉害的样子，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色，脖颈和手腕上隐约可见的怪异红痕，和极力掩饰的恐惧和不安。

西娅不明白她在担心什幺。塞蕾娜在整个学院和神殿的同龄人里几乎是最顶尖的那一批，能伤到她的人寥寥无几。

与其担心塞蕾娜，莉莉更应该担心她自己才对——她现在这副样子，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但看着莉莉那副强忍眼泪、可怜巴巴的样子，西娅还是微微叹了口气，蹲了下来，与莉莉平视。

“别太担心了，塞蕾娜不是一般人。她可能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也许过两天就回来了。”

莉莉擡起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试探般问道：

“西娅……你……你觉得圣子……路西法大人……是个什幺样的人？”

西娅顿了一下，碧蓝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莉莉，回答的滴水不漏。

“圣子大人，是光明神圣洁的代言人。他的德行、力量和对神的奉献，毋庸置疑。神殿上下，乃至整个王国，都不会有人对此有异议。”

莉莉感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她低下头: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西娅。”

门关上的一刹那，莉莉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终于，在柜子中间的抽屉知道一把匕首，不算很长，但刃口锋利。

莉莉将匕首藏进了自己衣服的内侧口袋里，坐在床边，静静地数着时间。

她盯着昏黄的地板，早上莉莉丢在地上的那一小截触手，已经不见了。

地板缝隙里，开始缓慢地渗出一丝丝暗红色的血水，沿着地板的纹路蔓延，汇聚，向她爬来。

莉莉尽可能地克制住自己的害怕，目光从触手上移开，死死地盯着门口。

路西法站在门口，金色的长发流淌着圣洁的光泽，完美无瑕的脸在逆光中依旧耀眼，神情平静悲悯，圣洁，如同壁画中走出的神子。

莉莉感觉自己垂在床边的小腿，被一条滑腻的触手轻轻地缠上。路西法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几缕金色的发丝垂落，轻轻拂过莉莉冰凉的脸颊。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温和动听、如同圣歌般的声音却通过魔力清晰的传到莉莉隐隐耳鸣的耳蜗：

“莉莉，为什幺不开心？”

莉莉直视着他的眼睛。

“塞蕾娜呢？你吃了她吗？因为她不信仰光明神，不认同神殿吗？”

路西法微微歪了歪头，掠过一丝困惑，声音平静而耐心：

“傻莉莉，我怎幺会吃掉你最好的朋友呢？也许她只是回到自己的家乡了也说不定。”

莉莉盯着路西法完美的脸，继续问道：“那我呢？你会吃掉我吗？”

路西法微微偏着头，眼睛弯弯，无瑕圣洁的脸上显出一种极为认真的神情：

“我亲爱的莉莉，你怎幺会这幺想呢？哪有妈妈会吃掉自己小孩的？”

妈妈。又是这个词。

莉莉认真反驳：“可你是男性。男性不会生育。”

路西法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他眼睛弯弯地看着她：“莉莉更喜欢女性吗？”

话音刚落，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身上闪过，他的身形变小了些，肩膀的线条变得更加柔和，脸上的轮廓也增添了几分成年女性的柔美。但他的面容依旧美丽圣洁，

“这样莉莉会更喜欢吗？”

路西法轻轻地将莉莉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他坐在床边，像抱一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莉莉，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莉莉黑色的头发。

柔软的、属于成年女性的胸脯，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合着莉莉僵硬的手臂。莉莉用力推开再次试图缠上她腰的触手，声音尖锐：

“不喜欢。塞蕾娜去哪里了？”

路西法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又被平静的温和所覆盖。

“莉莉，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我去不了。也许等莉莉再强大一点，就能知道了。”

又一个模糊的答案。莉莉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她心底的问题：“你为什幺会知道那颗种子？你到底是谁？”

路西法抚摸着莉莉头发的手轻柔而缓慢。然后，他用那种温和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是妈妈呀。”

见莉莉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戒备，他又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

“莉莉，那个时候你太小了，不记得了也很正常。我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到莉莉了。”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莉莉。可是你好像……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他其实也记不太清了。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画卷，模糊不清。只记得他正沉在河底最深最暗的漩涡里睡觉，身体舒展开来，盘踞了半个河床。

尖锐、撕心裂肺的哭声，像要把他的耳膜刺穿。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睁眼就看见河面上漂着个东西。

是个破旧的木盆，盆里盛着个小小的一团，红扑扑的，手脚乱蹬，哭得整个河面都在颤。

真吵。他张开嘴，打算连人带盆，一口吞了，换个清静。

可盆里的莉莉翻了个身，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甩得到处都是。

黏糊糊的、半透明的液体，落在他的触手上，和他身上分泌的、用来润滑和捕食的透明黏液，触感极为相似。

更可恶的是，莉莉不仅不哭了，反而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探出水面打算吃掉她触手，往嘴里塞。

莉莉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对着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

……真难看。他想。

这幺瘦，皮包骨头，吃起来肯定又柴又涩。

算了。他缩回了嘴巴，决定先不吃了。

养大一点再说。怪物也有怪物的道理。

可他一个从诞生起就只懂得吃的怪物，哪里知道该怎幺养人类的小孩。

他只能把一截触手留在岸边的树洞里，让莉莉饿了就啃一啃。

他自己则化成了不久前刚吃掉的一具从上游飘下来的女尸模样。

他披着这张人皮，笨拙地走进人类的村庄，观察着人类女性是怎幺对待她们的幼崽的。

要吃东西，要换下湿漉漉的布片，要发出奇怪的“咿咿呀呀”的声音，还要亲亲抱抱？

真麻烦。他想。

他找来了人类说的米汤，看着莉莉喝下去。

他的触手被莉莉啃得坑坑洼洼，他还要笨拙地给她擦掉嘴角的残渣，再处理掉莉莉的排泄物。

气死他了，好麻烦。

莉莉长到一岁的时候，他已经快受不了了。

他决定，是时候了。

就把她带到人类的集市上，让她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的热闹，然后就吃掉她。

这样肉质应该会鲜美一些。

可就在他张开嘴，准备将她从肩头抱起离开吃掉时，莉莉忽然抓住了他垂下的发丝。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啃咬，而是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发出了清晰准确的音节：

“mama。”

他看着莉莉，莉莉也看着他，笑得无忧无虑。

……好吧。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再养一段时间吧。就一段时间。

他好几次都想吃掉莉莉。

她简直太可恶了。刚学会爬，就在他身躯上爬来爬去，拿他那些珍贵的，用来感知水流和猎物的眼睛当弹珠玩。她咬他的触手，扯他分叉的舌头，还一点也不怕他张开那张比房子还大的嘴。

他生气地想，这完全就是把他当成了某种会移动的、有趣的玩具！

可是……她会喊他“mama”。

她学会走路之后，他要担心的就更多了。

会不会掉进水里？会不会被森林里那些长着獠牙的动物叼走？会不会因为没有同伴一起玩，而变得孤僻、不好吃？

……好吧。莉莉需要和其他同类一起玩，才能长得更好。他这样对自己说。

于是，他化成人形，把莉莉带去了人类的村庄。可恶的人类村民，总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们说，有一个整天披头散发、眼神空洞的怪女人，带着一个呜呜呀呀的女孩，隔三差五地就会眼巴巴地站在篱笆外，看别人家的孩子玩。

有时候，等你邀请她加入了，她居然比自己的孩子玩的还高兴。

莉莉玩得很开心，回去了还要在他嘴巴里乱蹦乱跳乱跑，把他的黏液弄得满身都是。

他好几次都想把她吞了，或者干脆把她吐到河里去。可是外面太危险，还有蚊子咬。

他什幺时候才可以吃掉莉莉。

他烦躁得睡不着，听着莉莉在黑暗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对自己说，算了。再等一年。就一年。

可莉莉又在开心地喊他“mama”。

他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

算了吧。他已经是莉莉的妈妈了。

直到有一天，莉莉不见了。

一个金发金眼的男孩找到他，他孤身一人，站在河边，语气笃定。

“村子里那些人的魔力，是你给的吧。”

他朝男孩张开嘴，巨大的阴影笼罩下去。他不喜欢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可是他说莉莉在他手上，他需要至高无上、媲美光明神的力量。

他答应了，他吃掉了他，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人类的礼仪，人类的伪装。。

可是莉莉不仅不认识他，甚至，还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