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莉莉，好久不见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莉莉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传来的、坚硬石面的冰凉触感，记忆像被打碎的镜片，混乱地闪烁着。

她艰难地掀起眼皮，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艾里斯蹲在她身边，双手托着下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异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闪着光，紫色神秘，绿色深邃，漂亮得近乎妖异。

“莉莉，你醒了？”

看见她睁眼，艾里斯嘴角立刻扬起一个熟悉的、带着关切和惊喜的弧度。

莉莉下意识地偏过头，寻找塞蕾娜的身影。

塞蕾娜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那柄长剑正对着前方一座巨大的、残破不堪的石像比划着什幺，剑尖偶尔擦过石像断裂的边缘，发出极其轻微的刮擦声。

莉莉打量了一下周围，她们似乎身处一座古老神殿的内部。

空间异常宏伟，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四周墙壁和断裂的廊柱上，依稀能看到繁复到极致的雕刻花纹，但大多已被损毁，蒙着厚厚的尘埃。

光线极其昏暗，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石头和灰尘味道。

石像原本的形态已难以辨认，半边身躯连同头颅的大部分都已崩塌，只剩下一些扭曲的肢体，显得有些诡异。

塞蕾娜似乎察觉到她醒来，转身朝她走来。安静悬浮的光剑也随之移动，绕着莉莉缓缓转了一圈。

“塞蕾娜。”

莉莉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

塞蕾娜蹲下，金棕色的眸子快速扫过她的脸：“莉莉，有哪里不舒服吗？”

莉莉摇摇头：“没有……感觉还好。”

除了脑袋还有点昏沉，记忆也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就是头有点晕。”

“好。”

塞蕾娜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了莉莉的眉心。一丝温和而探询的力量试图渗入。

旁边的艾里斯挤了过来，那张俊美得近乎扎眼的脸上写满了殷切，紧紧盯着莉莉：“莉莉，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艾里斯。”

莉莉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记忆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告诉她“艾里斯是你最好的朋友”。

两种记忆在脑海里冲撞，让她一阵恍惚。

塞蕾娜捏住了莉莉的手腕，打断了莉莉混乱的思绪，声音清晰而平缓：“莉莉，看着我。集中精神，感受体内魔力流动的方向，跟我念。”

“影痛如尘，拂之可散；生息若泉，涌之则安。”

当莉莉完整地念出最后一个音节时——

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淡绿色的光芒，从她并拢的指尖浮现，轻轻摇曳着。

莉莉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手中不可思议的绿光，指尖传来温热而奇特的触感，

塞蕾娜揉了揉莉莉的头发，夸赞道：

“莉莉，你做得很好。”

“记住这感觉，莉莉。治愈的本质，并非逆转与重塑，而是呼唤生命本身残留的回响，给予其‘秩序’与‘时间’。”

塞蕾娜略微调整莉莉手指的姿势，让其光芒更稳定地笼罩住自己另一只手臂上的一道伤痕。

“每一个音节，都需与你心中的意念相连——你并非‘索取’力量，而是在‘共鸣’与‘引导’。”

“跟着我，再来一遍。”

“影痛如尘，拂之可散；生息若泉，涌之则安。”

莉莉全神贯注，咒文在她唇间流淌，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仿佛连周围昏暗的光线都随之微微波动。

光芒温柔地覆盖在塞蕾娜手臂的伤痕上，并没有让伤痕瞬间消失，但那道痕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软化，最终只剩下一点几乎不可见的浅色印记。

“这……这是……”莉莉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塞蕾娜手臂上几乎消失的痕迹，震惊得说不出话。

“治愈术。”

“它不能起死回生，但能加速‘自然’，稳固‘存在’。你理解得很好，莉莉。”

艾里斯凑到莉莉身边，微微弯腰，异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诱人的光，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莉莉，想学更厉害的嘛？不止是这点小治愈哦。我可以教你呀!”

莉莉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听清，她看向艾里斯的眼睛，认真道谢，语气诚挚：“艾里斯，谢谢你。”

莉莉还记得艾里斯帮助了她很多，虽然只是幻境，但莉莉认为他是和塞蕾娜一样的好人。

她想，也许她有机会可以帮上塞蕾娜了。

艾里斯看着莉莉，嘴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眼底奇异的光芒闪烁不定，轻声回应：“莉莉，不用谢。”

就在这时，艾里斯和塞蕾娜几乎同时神色一凛，擡眼看向神殿入口的方向。

原本只有惨淡微光照耀的破败神殿，毫无征兆地被一种纯粹、恢宏、亮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的金色圣光由外向内迅速笼罩，瞬间驱散了殿堂内沉积万古的阴霾与昏暗。

伴随着圣光，一群人影在光芒中逐渐清晰、凝实。

为首的，正是那位在圣典上宣讲、被塞蕾娜吐槽像“教导主任”的慈祥老教宗。

他身后跟着几位身着白金色繁复神袍、神色肃穆的主教与圣使。

圣子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穿着神殿统一制的白色长袍，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比任何华服都更显得圣洁超凡。

金色的长发并未束起，如流淌的阳光般披散在肩头身后，五官精致漂亮到了一种超越性别的、令人恍惚的境地，圣洁的气质仿佛杜绝一切世俗的欲念。

圣子并未开口，一个温和、宁静的声音在空间里缓缓漾开：

“蒙恩典垂怜，光明神已降下启示。”

“神谕显现，如暗夜明灯，为徘徊歧路、困于尘影的迷途羔羊，指明归途与方向。”

“吾乃神意代行，遵循光的指引，前来履行职责。”

塞蕾娜了然，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她微微侧头，嘱咐莉莉：“别怕。不管他们问什幺，发生什幺，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看到的，如实说出来就行了。明白吗？”

莉莉紧张地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塞蕾娜的衣角。

老教宗走到塞蕾娜面前，微微躬身。塞蕾娜没有任何犹豫，将手中那柄长剑平托，递了过去。

教宗双手接过，毕恭毕敬地捧着剑，走到圣子面前。

圣子金色的眼眸澄澈平静地看向塞蕾娜，然后落在她身旁的莉莉脸上，停顿一瞬。

他没有去碰那柄剑，只是微微擡起了右手。

一个庞大、繁复、纯粹、由璀璨金光构成的巨大法阵，以他为中心无声展开，瞬间将所有人全部笼罩在内。

艾里斯异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脚下流转的、充满神圣气息的符文，嘴角的弧度加深：“大手笔啊……”

下一刻，周围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莉莉站在了一片广阔、纯白、无瑕的恢弘殿堂之中。

无数柔和的金色光粒如同星尘缓缓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温暖、圣洁、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莉莉第一次看见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光明神像，整个殿堂的每一寸角落，仿佛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

神圣，庄严，耀眼夺目，不容丝毫亵渎。

塞蕾娜被老教宗请走。

圣子的目光在艾里斯身上停顿了一下，随即，两位高阶神官便走到艾里斯面前，做出“请”的手势。

转眼间，这片偌大的核心殿堂，似乎只剩下了莉莉一人。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她该怎幺回去。

一阵不疾不徐的、鞋跟敲击光洁地面的声音传来。

莉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里恩正不急不缓地朝她走来。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衬得皮肤愈发苍白，脸上没什幺表情，蓝色的眼睛像深海，直直地锁定在莉莉身上。

莉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巨大的恐惧带来窒息般的幻痛。

里恩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下，微微偏头，苍白、阴郁、精致的脸上，缓缓勾起一个没什幺温度的弧度。

“莉莉，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