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马上起身,注视着沉浸在清晨冷调里的木门,桌上燃尽的油灯忽明忽暗。
叩叩。
你站起身,椅子发出如释重担的吱呀声,赤着脚的影子左摇右摆,从门缝淹上,你握住冰凉圆润的门把,听见一声呼唤从门板穿出。
……夫人。
你的丈夫的声音是这幺沙哑低沉的吗?像是砂纸擦过耳际,你收回复盖在门把上的手,维护得当的铜制把手似乎才经历过一次精心保养,抛光的表面倒映出你失真的脸与远端的火光。
你突然不太想用现在的表情去见奥斯,尝试张了张嘴,你的嗓子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你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于是你擡起你的手背,握紧的指节间传来细细的喀喀声,敲在门上。
叩、叩。
抵在门上的手背下滑,你向前倾身把额头抵在木门上,透过木头传递,你能感觉到那一端的人也压了一部分重量在门上。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淡淡笑。
「——我突然有个问题,只有夫人能替我解答,可以吗?」
叩、叩叩?
你还记得你们盟约的第三条吗?
你正要敲下去的手停在空中,地毯上重叠的花色变得清晰起来。
3. 为维护同盟的安定,夫妻应致力支持对方…
你停住,没有回想起完整的条约,门那边的人好像也知道。
「夫妻应致力支持对方,对吧?」
奥斯的声音又一次变得遥远,你站直身体,掌心在门上摸了摸,握拳。
叩。
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别邸,那时候也是冬天,老是下雨的冬天,光线跟现在一样阴阴冷冷,你抱着好奇的心打开了门,打开了面前这个男人的真诚,打开了你能交出的对等真心。
现在倒像是立场反转了一样。
……裙子有什幺在发亮,你顺着亮度望去,是一小块从窗户掉进来的日出。
你愣愣地看着光斑碎在你的裙角与脚踝,门那端,你丈夫轻轻叹息。
「不是让我站在萨尔泰身后吗?怎幺忽然变得这幺胆小?」
脚踝的光斑扭曲着泛起水光,你闭上眼。
人无完人,你也曾经摔倒过,正因为那次摔倒,你才会在谈判桌上提出那样的条件——请站在萨尔泰领的身后,在你没办法守护你珍视的事物时,请伸出手。
那是你能想到、你可以最大限度地给予的,对应「底线」的信念。
被信任反咬的感觉很不好,事情也尚未定案。
你张开眼睛,脚踝的光斑变成了光的河流,你重新握上门把。
你还是想试着把它再交出去一次,完完整整,一分不差。
门把压下,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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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敞开一条缝,光浸到了奥斯的大腿上,你擡高下巴迎上他的眼睛。
比你预想得还要平静的眼睛,平静到会带来压迫感的程度。
奥斯的轮廓在阴影里凝视着你,你的睫毛微微湿润,阴霾浅浅地淌在眼底,像是在雨里无精打采的铃兰。
你发现丈夫的夜晚也过得不太好的样子,把门打开了些,一个不进来吗的手势,回应你的是略带凉气的大掌。
额上的低温让你下意识瑟缩了下肩膀,再慢慢放松。
……没有发烧。喉咙会痛吗?
你摇摇头,比手画脚着自己的喉咙,表示过一下子你的声音就会回来。
倒是他……都站到手掌发凉了,应该没有打算一直待在门外吧?
你把门外冰凉的丈夫迎进了房间,在他对你赤脚这件事表达偏见并付诸行动之前,把脚送回了拖鞋里,左右张望着尝试张罗出接待的座位。
可惜你的房间不常接待外宾,你只得把奥斯领到了你的床边,幸好你昨晚睡得很差,让你的床称得上整齐。
油灯灭去,日光接力了照明的任务,亮起来的色阶驱离了残留的冷调。
你示意奥斯坐在床沿,没有打算并着他坐,适度的距离让你比较能保持思考的能力。
你拖来了书桌前的椅子,奥斯看着你几乎没动过的被寝,眼角余光扫到了你堆得一塌糊涂的桌面,一触及离,反手替你捡起了从木椅上飘下来的空白纸张。
你用口型道谢,将纸夹回手里的木垫板上,另一手的墨水瓶搁在睡前读物旁的空位。
一阵窸窸窣窣过去,你跟奥斯相对而坐,你一点一点挺起胸膛,以为能不闪躲的视线在接触那双不同以往的眼睛后迅速改变策略。
你专注地凝视起你丈夫高挺的鼻子。
奥斯静静地望着你。只有把你放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他才能稍稍压制平静外壳下的骚动。
不然早在开门时看到你又不穿鞋的那刻,他大概就会把你抱起来,用他的外衣裹住你,不让你的脚再暴露在冷空气中。
你看起来不想当打破沉默的那一个。很巧,奥斯也不太想。
他有一段时间没能好好看看你的脸了。
你来往信件上的地址看似平常,若仔细留意会发现那些都来自萨尔泰领,奥斯大概猜到了让你烦恼的源头,无奈你一直避着他,跟他询问你的平民管理计画时一样。
那种「我不骗你,但我就是有事瞒你」的态度已经成为你性格的一部分,他按捺派人调查的欲望,想着等你开口,你的精神却恶化得太快。
你开始没办法遵守你们之间的约定,甚至连生理的需求都一起忽视,仿佛整个人都被那堆纸推进了某个无法返回的境地,在里头不停旋转徘徊,对身后的他视而不见。
不可以用强硬的方式,你不会接受,依照你那固执脾气还有可能造成反效果。
要怎幺样才能让你转身,让你给予他一起徘徊的权利?
在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你连晚餐都缺席了,奥斯把盯你吃饭的任务交给米兰达,在深夜的桌前抵着额头,拉开了左手边向下数第三个抽屉,里头没有杂物,放着一只朴素的胡桃木匣子。
匣子里有几张大小不一的纸张,以及用正式纹章束起的卷轴。卷轴上头某几条让人不太愉快条约依旧存在,奥斯摸着你尚未改姓的签名,仔细地从第一笔落墨连到尾端的卷起。
诚信相许,友谊永恒。
随着字迹浮起的还有你的声音,你眯成两道弯月的眼睛。
『——我不需要一位施予援手的丈夫,也不需要不属于我的权柄。 』
你需要一个能站在萨尔泰身后,却不会吞没萨尔泰的人。
这句话成了奥斯的钥匙,接着成为了你的钥匙,再一次打开了你们之间的门。
你好像忍不住沉默了,视线在奥斯脸上游移,就是不去碰他的眼睛。
不问?都进来了?
奥斯用浅浅的微笑回应你,你游移的频率加快了。
叩叩。
又是一声敲门声,门推开了缝,缝里探入半张米兰达的脸,好像还有一截卷曲的胡子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