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暗天色。青瓦白墙,如掩帘幕中。
少年好似踩着云雾一般入了书院的门,轻飘飘、空漠漠,不知何往。一路上,桃李早谢尽了,榆柳也萧瑟,只剩下绿沉沉的松柏,寒森森对峙阶前。忽然“咿呀”一声,残滴沥沥的檐下,松木窗被人揭起,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出声唤道:“郁兄?”
是住在隔壁的学子,李弗为。
他上下打量了郁琅一番,面露诧异,“怎幺淋成这样?郁兄出门没带伞幺?”
没得到回应。
他目光一路追随,就见这位素日冷淡的同窗,此时更如木头人一般,垂着眸子,不听不闻,直直走进学舍。继而“咣”地一响,学舍的门自里关上。
啪嗒。屋檐上落下一颗松子,坠在阶前雨水里。
李弗为摇摇头,关上了窗。
学舍里,并未点灯。
这是一间干净得几乎只剩四壁的学舍,总不似这个年纪的活泼少年们,爱在墙上挂把小弓,案上搁张棋盘,还要燃沉香、置玉屏,极尽风雅之能事。这屋子里,只有一架书、一张榻,一方杉木案。
淋得好比半只落水狗的少年,慢慢走了进来,而后,一言不发地在榻上躺下,乌发湿湿垂落。
双目阖上,又睁开,又阖上。
云姑娘……认得他。
她看见他时,有一点高兴。
她似乎,很不愿意他去那种地方。
少年呼吸瞬间错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擡手摁住,睁开眼,梨花白烟消云散,入目只剩这间暗得发蓝的小室。
一阵风狂灌了进来,吹得案上字纸簌簌作响。
睫毛颤抖了一下,少年猝然起身,几步走至案前坐下。
他要写一封信,给云姑娘。
他想,再见她一面。
在案上一阵翻找,少年的手又颓然垂下了。
他一个自出生以来便打光棍的男子,在宫里时,便不爱与鬟婢厮混,所亲近者,只有父母兄弟。来了墨州,忽然一日遇上一个喜欢的姑娘,却只可远观,不能亦不愿亵玩,身边仍旧是一群男子,光棍如林。
也有同窗的少年,知好色而慕少艾,裁了浣花溪水染就的芙蓉笺,偷递给心仪的女子。
可那种东西,他哪里会有?
苦思半日,少年犹豫地站起,缓步走到书架前。
他依稀记得,来时带了几件母后的遗物,里头似乎就有这样的花笺。
书架上高高搁着一个沉香木匣,少年伸手取下,揭开来,里头也有红珊瑚串,也有绿宝石簪,下头压着几封信,都是拆开看过,又用火漆封了口的。他翻找了几下,果然翻到几张蕉叶笺,宫里的东西,制得总比别处精巧,拿来给云姑娘,也还勉强送得出手。
少年心头一喜,抽出蕉叶笺,那压在最底下的一封信,就这幺赤裸裸露了出来。
朱砂笔写就的“张郎亲启”四字,也许是碾碎了相思的红豆,点点蘸着写下的。
所以那样红艳,那样刺目、刺心。
少年的手缓缓攥紧,攥在手里的蕉叶笺很快发了皱,他一松手,便皱巴巴散落在地。
“……今夜读书,书中有‘一往情深’四字,往日草草读过,并无新奇,今久不见君,再读四字,怀新似击。概因张郎一往,绾绾情深。”
“不知郎君何日归来?日思夜思,起思坐思,馔食当前,寡然无味。不过十日,绾绾衣带又渐宽矣。”
信中字句,少年日琢夜磨,不消看,一片闺中少女相思文字已在脑中浮出。如晚来烟雨,湮没了世上所有春色。
掩在睫毛下的眸光,一寸寸黯淡下来。
迟缓如老人的一阵动作,木匣子又被扣上,放回了书架。
少年失魂落魄地躺回榻上,心里好似打翻了琉璃盏,又冰又涩又酸的酒液漫漫流出、无边无际。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这次,再不愿睁开了。
*
墨州秋色渐渐深了。天是乍暖乍寒,暖天去追逐着寒天,一路上,总免不了呼风唤雨。
绾绾倚在小榻上,望着窗外小园。小园里,有一片荷塘,如今只剩残荷,雨点也寂寞,一片片数着墨绿小荷叶。
“哎哟!”红云掀了帘子,急急地奔进来,口里说着“要死”,便冲过来关上了窗子。
“小姐,这天气多冷啊,怎幺能淋雨呢!”
绾绾叹了一声,翻身坐起,脚尖寻到绣鞋,趿着鞋子在地上走了几步,又坐到妆台前,轻轻梳起发。状似无意地问:“这几天,就没什幺鬼头鬼脑的人,送什幺不三不四的东西来?”
红云面露疑惑:“什幺……人呢?”
翠羽提着个小暖炉,嘻嘻笑着走进来:“红云姐姐好笨!”她将暖炉放到绾绾手中,弯着腰道:“我就知道,小姐说的这个人呢,是——”话却一住,卖了个关子。
绾绾秀眉轻挑,唇角微弯,擡眼笑睨她:“好姑娘,你说是谁?”
翠羽拍手笑道:“自然是木公子!”
她直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圈,骄傲道:“小姐这是在问木公子呢!”说毕,得意地看向红云,却得了红云一记嫌弃的眼神。
绾绾轻嗤。
红云总算反应过来了,“是郁公子吧?”
绾绾低头抚着小暖炉,不语。
红云思索了一阵,不解道:“可小姐怎幺就知道,郁公子一定会再来找您呢?”
绾绾笃定道:“他会的。”又摇摇头:“如今看来,却是不会来了。”
翠羽问:“那怎幺办?”
绾绾毫不在意地一笑:“他不来,我去不就成了。你去,替我磨墨。”
绾绾打开妆匣,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芙蓉笺。
芙蓉笺,世人尤爱红。大约因其色如红豆一般,轻盈盈、又沉甸甸,用它写上几个字,似乎勉强也可以倾吐出几分相思之意了。
郁琅手中捏着的,便是这样一张芙蓉笺。
云姑娘在笺上说,想见他一面。
云姑娘用了“想”这个字。
云姑娘字如其人,写得一手娟静明秀的小楷,收笔的那一画,总是轻轻地敛住了,似乎,还有许多不曾说完的话。
他想见云姑娘,他想听她说话。
至于那封信……
云姑娘生得好看,外面那些色迷心窍的男子,定然使出百般解数,要来勾引她。她过去年纪小,一时被诱惑了,也是有的。
何况,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她想见的人,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