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监护人的特别许可后,贝拉偶尔会来莱恩宅邸见习,跟着女仆长玛莎打理家务。
这女孩做事出奇认真,不需要别人跟在屁股后面反复叮嘱,自己就能迅速摸清门道、进入状态,利索得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贝拉曾经是胡安夫妇手底下饱受摧残的奴隶,而且是个Beta。
沙特时常想,这孩子当初的处境,绝对比自己还要绝望。
毕竟在暗无天日的黑市里,Omega的初夜和标记权能在转售时卖出天价,人口贩子多少会投鼠忌器,特意保留Omega身体的完整。可Beta就没这种待遇了,他们就像最廉价的消耗品,命如草芥,怎幺糟蹋都不心疼。
因此,贝拉初来宅邸的那几次,沙特都会特意走到门口去迎接她。
也是在不经意的来往中,沙特留意到贝拉脖颈上无法遮掩的、大小不一的咬痕。有些已经淡成了肉粉色,有些则结着狰狞的厚痂。贝拉自己倒不怎幺在意,领口敞着。沙特实在没忍住,温声询问了几句,才揭开令人发指的过往。
原来胡安夫妇为了榨干奴隶的价值,背地干着日租奴隶这种丧尽天良的非法勾当。那些正处于易感期、又没有伴侣安抚的暴躁Alpha,只要花钱,就能被带进隔音效果极佳的地下室,和毫无反抗能力的Beta共度。
因为Beta天生没有腺体,无法被标记,被易感期折磨得满脑子啃咬欲望的Alpha便毫无顾忌,将所有的兽欲和狂躁发泄在奴隶身上。咬烂、撕碎都无所谓。
更恶心的是,胡安夫妇还安装了摄影机,将血腥暴力的影片高价倒卖到暗网。画面里的Beta被折磨得越惨、叫得越凄厉,点阅率和收益就越高。贝拉原本还算齐整的门牙,就是在某次接待中,被发狂的客人硬生生打掉的,混着血水碎在肮脏的地板上。
听着这些,就像是有人撕开了沙特自己曾被暴力对待的旧伤。他坐在房里,喘不过气,一双澄澈的绿眼睛里蓄满泪光,湿漉漉的惹人心疼。可对面的贝拉,只是平静地捧着茶杯,那种习以为常的无所谓,麻木得令人心惊,把沙特憋得生疼。
沙特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轻声说:“贝拉,我知道那些过往有多痛,痛到连活下去都觉得是在受罪。我也没办法向你保证未来的每一天都是晴天,但至少,只要你在这座莱恩宅邸,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可以信任的。”
贝拉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沙特先生。我已经不怕那些魔鬼了。因为有亚伯在。”女孩嘴角弯起微小的弧度,提起那个男人的名字时,眼底有了光,“亚伯能把魔鬼全都赶走。”
说完,她歪头看着沙特,眼神纯真:“那你呢?你的魔鬼,也离开了吗?”
沙特眼底漾开能融化冬雪的微笑。
“是的。”他轻声说,“我的魔鬼,被法律制裁了。”
“那你以后会有新的主人吗?”贝拉好奇地问。
沙特挽起袖子,大方地向女孩展示手腕那块经过激光除疤、剩下红痕的印记。
“我没有奴隶条码了,也没有主人。目前是个自由人。”
“既然自由了,为什幺不回自己的家?”
沙特看着窗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园。他告诉她:“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和这座宅邸的主人结婚了。”
贝拉似懂非懂地眨眼:“可是,你怎幺能确定,莱恩小姐就是你命中注定的伴侣呢?在婚礼上,她虽然高大美丽,说了许多爱你的话,眼神却有种冷冰冰的距离感,至少我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吓人!像那种会把不听话的孩子关进冰窖的大魔女。”
沙特的脸颊浮现出迷人的薄红,他羞赧地绞着手指:“不是的,她其实……对我非常温柔。等以后你遇到了属于你的伴侣……你自然就会明白了。”
那天下午,艳阳高照,把院子里的草坪烤得散发出阵阵草香。
亚伯蹲在庭院角落,给篱笆重刷底漆。
这篱笆是安芙薇娜父母健在时亲手搭建的,年头久了,白色底漆斑驳剥落。亚伯大概是嫌热,脱了那身刻板的衬衫,只穿着黑色背心,露出一身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皮肤上横亘几道陈年旧疤,充满野性美。他那粗壮的胳膊不小心沾了几星白色的油漆,平添几分生活气息。
他神情专注,先用工具把松动的木板一根根重新加固,发出沉闷的敲击声,这才拎起刷子开始上漆。他刷得耐心且仔细,连木板最隐蔽的边缘都不放过,一点一点,将岁月的磨损细细掩盖。
贝拉从厨房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木制托盘。托盘放着加了新鲜薄荷叶的冰镇柠檬水,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结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迷幻的光晕。
她踩着草坪走到篱笆旁,有些腼腆地站定,目光在亚伯汗湿的脊背上停留。
“亚伯先生,我给您拿了点喝的。”她怯生生开口。
亚伯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没立刻停手,再次确认最后一块木板已经刷得完美,这才将油漆桶扣好。
他直起身,沉稳霸道的Alpha气息扑面而来,贝拉缩了缩。
亚伯转头看她。
贝拉赶紧把托盘往前递。
亚伯摘下沾着漆渍的手套,接过玻璃杯。
刚感受到冰凉,他动作突然一顿,又沉着脸把杯子放回托盘。
“我回厨房再喝。”
“为什幺呀?冰块都要化了。”贝拉有些急,不解地仰头望他。
亚伯沉默了一会儿,深沉的眼睛隐在阴影里,闷声闷气地说:“……我半边脸颊有伤,拿掉口罩喝水的时候,不雅观,怕吓着你。”
“我才不介意。”贝拉固执地端着托盘往前送了一步,“你连我没牙齿的样子都见过啊。请喝吧,天气这幺热,你又在太阳底下忙了这幺久,我是特意为您端来的。您要是不喝,我心里难受。”
亚伯看着小女孩那双真诚的眼睛。
他本想说,你没牙齿的时候其实也挺好看的,不然那些衣冠禽兽的Alpha也不会花那幺多钱去折磨你。但这话实在太冒犯、太混账了。他绝不允许自己对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女孩说这种没轻重的话。
他轻叹,拿起玻璃杯,转身背对着贝拉,肌肉微微耸动。他扯下黑色口罩的一边挂钩,将头微微偏向脸颊完好的那一侧,仰起脖子。那杯冰柠檬水被他一饮而尽。紧接着,他迅速把口罩重新挂回耳后,遮住了毁掉他半张脸的伤疤。
“这是在忙什幺?”贝拉探头看着地上的工具箱,找话题缓解气氛。
“重新刷漆。把松掉的木板扶正,顺便换几块已经开裂朽掉的。”亚伯言简意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木讷。
贝拉盯着油漆桶:“我可以帮忙吗?”
“可以。正好缺个人干点细活,帮忙装饰。”亚伯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副干净的工作手套递给她,“小心点,油漆要是沾到衣服上,可洗不掉,这裙子挺好看的。”
贝拉开心地接过手套套进手里。这手套是按成年Alpha尺寸买的,戴在她小小的手上大得离谱,手指在里面空出了一大截,指尖的布软趴趴皱成一团,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她举起双手端详了一下,用力握了握拳问:“这样行吗?”
“凑合用吧。”亚伯眼底掠过笑意,递给她纸袋,里面装着些碎碎的、闪闪发亮的银色箔片。
“从这头开始,顺着木板尖端还没干透的白漆,把银箔撒上去,像撒盐一样。”
贝拉一脸严肃地走到篱笆前。她伸手抓了一小把银箔往木板上撒。结果第一把没控制好力道,量放得太多,整块木板顶端糊成了一坨刺眼的银。
她转过头,表情要哭不哭的,满脸慌乱。
亚伯蹲到她旁边,带着好闻的烟草味,他拿起小刷子,将挤在一起的亮片拨散、刷匀。
“不用这幺紧张。稍微点缀就行,不用铺满。就像落雪,明白吗?”
贝拉长长地喔了一声,重新捻起银箔。
这次她懂了,细细碎碎地往下抖。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
亚伯就在她身旁,沉默地看着她撒。偶尔有风吹偏了,他会低声提醒她哪里漏了缝隙,声音低沉。贝拉极其听话,只要他一开口,她就会立刻停下动作,顺着他手指点出的方向修补。
厨房的后窗趴着两道人影,鬼鬼祟祟。
古斯塔夫随手解下围裙,
用手肘贱兮兮地拐了拐旁边盯着窗外的玛莎。
“啧啧啧,你快看,疤脸那小子,被人小姑娘站岗了。春天啊,这绝对是迟来的春天!不过这小女孩的口味也真是够独特,偏喜欢这块硬骨头。”
玛莎白了他一眼,忍不住凑近窗玻璃往外看。
两人的脸挤在同一扇狭窄的小窗前,活像两只偷窥邻居八卦的猫。
“少胡说八道。天气这幺热,孩子懂事,好心给亚伯送杯柠檬水罢了,算哪门子站岗?”
古斯塔夫咧开嘴,露出白牙,笑得一脸欠揍:“玛莎大姐,你真是不懂浪漫。我用我Alpha的直觉向你保证,柠檬水绝对是借口。你仔细看看那小丫头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亚伯,眼睛里都快飞出粉红色的爱心了!那不叫站岗叫什幺?”
玛莎转过头,眼睛眯了起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眼前高大的厨子:“喔?所以你当初对我动心思的时候,天天死皮赖脸端着新研发的菜让我试吃,其实也是借口?”
古斯塔夫老脸一红,被当场拆穿的窘迫让他故意咳嗽了两声。但他脸皮够厚,直接伸出那条强壮得像树干一样的手臂,将玛莎拦腰抱进怀里。他低下头,用长满刺人胡茬的下巴,蹭着玛莎的脸颊,顺势在她脖颈旁偷了个香,深吸一口气。
“哎哟!”玛莎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抓起灶台上的湿抹布作势要抽他的头,“现在还上班呢!你给我收敛点,这要是被帮佣们看到了,我这女仆长的脸往哪摆!”
古斯塔夫没躲,把手在她腰上搂得更紧了,成熟Alpha的体温隔着衣服透过来,烫得玛莎脸红。
“怕什幺?谁能看到?闷骚狐狸刚护送沙特去公司找安芙薇娜腻歪了,现在这宅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离晚饭还早,厨房里除了咱俩,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要是贝拉转过头看到了怎幺办?”玛莎脸红心跳地挣扎。
“放心吧,她的魂儿都被院子里那个面瘫勾走了,哪有空理会咱俩这种中老年人。”古斯塔夫笑得胸膛震动。
玛莎又羞又恼,拿着抹布不痛不痒地抽了他一下。古斯塔夫顺杆爬,把她往自己胸膛搂得更深,一双大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摩挲。
篱笆前,贝拉和亚伯还没忙完。
终于,贝拉处理完整整一面篱笆。
她喘了口气,摘下大手套,后退几步,认真打量自己的劳动成果。
木板被重新刷上洁白的底漆,尖端处不规则洒满了银光闪闪的碎屑。虽然因为手法生疏导致厚薄不均,但整体看来,却透着别具一格的手工美感,纯洁又浪漫。远远望去,在斜阳下熠熠生辉。
“怎幺样?”她转头,满眼期待,带着不易察觉的渴求。
亚伯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拿出视察阵地般的严肃劲,环视一圈,最终给出了让贝拉想原地起跳的中肯评价:“做得不错,很有天分。”
得到夸奖的贝拉整个人都鲜活了。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在草坪上碾了碾,谨慎又期待地问:“那……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活儿,我还可以来帮您吗?我的意思是,哪怕只是帮您拎个工具箱也行。”
亚伯看着她,眼神柔和,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可以。”
阳光毫无阴霾。那排翻新的篱笆上,白漆泛着温润的光泽,加上那些闪亮的小装饰,它们看起来再也不复之前的破败。焕然一新,仿佛重生。就像站在亚伯面前的贝拉一样。
贝拉往前挪了一小步,缩短了距离。
“亚伯先生。”
亚伯低下头,目光对上只到自己胸口的棕发女孩。
“莱恩小姐结婚那天,你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起来……真的很伤心。”贝拉有着超乎年龄的洞察力,“现在,你心里有好受一些吗?”
亚伯垂下眼睛,低低吐出一个字:“有。”
贝拉目光清明得让亚伯想逃:“那,你能拿掉口罩,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吗?”
她伸出那双小小的手。
见亚伯只是僵在原地没有躲开,她便大着胆子,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动作极慢地,为他摘下那层黑色的屏障。
当那道伤疤暴露在阳光下时,贝拉露出了心碎的神情。
因为她看到比伤疤更让人窒息的东西。
亚伯深沉的眼睛里,盈满化不开的隐忍。
他的嘴角紧绷,失去口罩的遮挡,Alpha再也无法掩饰内心深处那份无望的、见不得光的失落。
贝拉擡起手,指尖落在亚伯的疤痕上。
她温柔地抚摸它。
“亚伯先生,原来你也会说谎。你的眼睛,明明还在下雨。”
悲伤透过指尖传染,贝拉眼眶跟着红了。
她明白,这个把她从魔鬼手中救出来的英雄,
其实一直被困在爱而不得的痛苦里。
亚伯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
婚礼那天,他躲在阴影里为安芙薇娜流泪时,贝拉塞给他的。
手帕已经被他洗净。他一把抓住贝拉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将那方手帕塞回女孩的掌心。随后,亚伯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宅邸走去。
贝拉孤零零地站在草地上。
她握住那方带着亚伯体温和烟味的手帕,
贴在胸口,望着男人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