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声音把一切隔绝在外面。
蒋定钧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腿上摊着文件夹,银框眼镜在鼻梁上略往下滑了一截,他从上车开始就在翻那几页纸。
苏汶婧靠窗坐着,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搓着自己拇指的指甲盖。
"蒋律师。"
蒋定钧从文件上擡起眼。
"常葛这件事,能做到哪种地步。"
蒋定钧把文件夹合上。
"客观来说,对常葛现在能做的,有限。"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视频拍摄时间是七年以前,施暴者当时都是未成年人,年龄集中在十一到十四岁之间,七年过去,这群人从小男孩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体貌变化很大。加上当年拍摄设备简陋,画面在关键帧上晃动严重,面部识别...."
"交给专业的人。"苏汶婧接过他话,"那些人的脸,交给专业的人是不是能分辨出来。"
蒋定钧顿了一下。
"能,逐帧比对、人像复原、骨骼匹配,技术层面不存在问题,真正棘手的是另外两件事。"
他把文件夹重新摊开,翻到一页折了角的笔记。
"第一,苏汶侑当年没有伤痛报告,没有检查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受到了实质伤害的医疗文件,这在法庭上是落点,常葛之所以敢这幺猖狂,就是吃准了这一点,视频是他拍的,但画面里没有他本人的正脸。他可以咬死说自己只是从别人手里拿到了视频,不是拍摄者,如果没有目击证人站出来指认他在现场的拍摄行为,单靠技术手段很难给他定实主观故意。"
他翻过一页。
"第二,我们现在要追查视频发布的原始上传ID。这不难,技术部门已经在做了,查到以后上报警察局,可以对常葛采取强制措施,但他死不承认的话,就得视频里那几位施暴者的口供。”
“如果有刚刚那个男生的证词呢?”苏汶婧看了他一眼。
"没什幺用,还是要等技术部门的报告下来。"蒋定钧说。
苏汶婧弯下腰,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里,指腹用力揉着眉骨上方的皮肤,揉得那一小片皮肤泛了红。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自己掌心下那一方微小的阴影,过了很久,她把脸从手掌里擡起来。
"蒋律师,如果施暴者主动站出来呢,会判多少。"
蒋定钧把笔搁在文件夹上。
"从轻,未成年时期的过错,主动认罪、配合调查、真诚悔过,法庭会从轻处置。大概率缓刑,不留案底,关键是态度。"
苏汶婧擡起眼。
"那就要麻烦你们了。"她说,"我不想让他们幸运的认为,随意做出的伤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
"我要让他们尝一尝,我弟弟曾经遭受过的痛苦。所以蒋律师,"她把后背重新靠进座椅里,"在他们主动跳出来之前,先一步找到他们。"
蒋定钧把眼镜摘下来,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块灰蓝色的绒布,动作很慢地擦着镜片,擦完了,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笔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我会的。"
苏家。
苏汶婧推开大门,还没有走到客厅,连玉结的声音响起。
"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
然后是苏老爷子的声音,"这件事你做的太不对了,从头到尾,你问过他一句没有。"
苏汶婧走进客厅的时候,连玉结正对爷爷站着,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两道灰黑色的泪痕从眼角拖到腮帮子。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看见苏汶婧的那一瞬间愣了一拍。
苏汶婧从她脸上移开目光。
"爷爷。"她又转向站在爷爷身边的谷叔,"苏汶侑呢。"
老谷叔微微欠了欠身。
"在楼上客房,睡下了,医生来看过,伤口都处理过了,挂了一点葡萄糖,中间醒了一次,没说话,又睡过去了。"
苏汶婧点了点头,她把脸转向爷爷。
"爷爷,我先上去看看他。"
苏老爷子从藤椅里擡起手,手背往外摆了摆,那个意思是去。
苏汶婧点点头,往二楼上去,客房门虚掩着。
她推开。
窗帘拉了一半,屋子还是暗暗的,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
苏汶侑躺在床上,床头灯开到了最小的那一档,暖黄的光只够照亮他半边脸的轮廓,他睡着,眉头蹙着,医生将他的伤口都处理了。
就这幺几天不见,苏汶婧觉得,他瘦了很多,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她看的心有点紧。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搁在外面。
苏汶婧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手背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是温热的,她把手指收回来,没有吵他。
拿出手机,冯雪的对话框里已经有四条未读消息了。
“怎幺样了?”
“你那边还顺利吗。”
“汶婧。”
“你不用回我,先把你的事情处理好。”
时间是夜晚九点,冯雪在洛杉矶,算上时差她那头应该是上午,苏汶婧打了几个字过去。
"常葛没认,律师在查发布源,我现在在爷爷这边,苏汶侑睡了。"
冯雪几乎是秒回。洛杉矶的中午,她大概正在片场休息室里刷手机。
"还要在家待多久。"
苏汶婧看着屏幕,可转动的椅子被她小幅度的转着。
"等常葛的案子进去,我就回洛杉矶。"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跟我开玩笑?"
"苏汶婧,我不插手你家里的事情。"
"于情于理苏汶侑算我半个老板,毕竟人家给的钱是实打实的。"
"所以我合情合理都该给你放十天半个月的假。"
"但我不能这幺做。"
"洛杉矶的通告等着你,但洛杉矶的机会不会等着你。"
"错过了就错过了,你以为这里是什幺地方,每天有几千个女孩从世界各地飞过来,每一个人都比你年轻比你肯拼命比你更能跑,机会不会在原地等你,也别嫌我啰嗦,以后我不在了,就你这个臭脾气,你觉得哪家公司能接纳?所以呢。"
"我再给你十天。"
"不管你解决完没有,十天之后你给我滚回来。"
"你敢不回来。"
最后一条。
"等我回国。"
苏汶婧看着这句,她说这句话的分量苏汶婧掂得出不是威胁的斤两,倒是有人愿意为你把底线挪到这儿的斤两。
"知道了。"她回。
冯雪没有再发消息过来。苏汶婧这样难得妥协的时候冯雪从来不追加。
苏汶婧关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
他现在真的好脆弱,苏汶婧看着他的脸。
此刻这个人躺在床上,眉头蹙着,呼吸又浅又短,和快病死的猫没有两样。
要怎幺样,你才能好起来呢?苏汶侑。
苏汶婧趴在床沿上,手臂枕着头侧着脸看着他,眼皮往下沉,她睡着了。
她从洛杉矶回来香港,就没休息一下。
睡了一个小时,被一道很小的动静弄醒,苏汶婧睁开眼。
苏汶侑醒了。
他正试图撑着自己坐起来,一只手按在床垫上,肩膀侧着往外翻,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很酸痛无力,太久没晒过太阳的人,是这样的。
苏汶婧几乎是弹起来的,膝盖磕了一下床板,起身弯腰去扶他的肩膀,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臂。
"渴不渴?我去拿水给你喝。"
她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刚碰到玻璃杯的杯壁,手腕就被攥住了。
苏汶侑的手指从后面绕过来,五根指节卡在她腕骨两侧,往他怀里的方向一扯。
苏汶婧怀疑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此时,她没有挣,顺着他扯的方向往后退了半步,被他拉到了床上。
他两条手臂从她背后环过来,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鼻尖埋进她颈侧的头发里,整个人从背后把她死死扣住了。
那个怀抱很紧,像在害怕但凡松一点,她就逃了。
苏汶侑的手臂往内收,再收,直到她的后背完全贴住了他的胸口,中间一点缝隙都不剩。
苏汶婧的两只手都被他固定着,动弹不得,弄得她有些痛。
"你先放开我。"
"苏汶侑,这样有点痛。"
他没松。
他的下巴在她肩膀上又往里抵了一下,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
苏汶婧松下一口气,把手臂抽出来,转过身换给他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两条手臂擡起来,绕到他的背后,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发根到发尾很慢很慢地顺着摸。
他的头发很软,和他现在整个人一样。
"你已经快两天没有跟我讲话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去,"不准备跟我说一点什幺?"
苏汶侑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先是松了一瞬,然后重新收紧了,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下巴搁在她肩窝上,额头蹭着她的颈侧。
他摇头的时候头发扫过她的耳垂,苏汶婧有些痒。
"对不起。"她把手从他的后颈往上移,掌心包住了他的后脑勺,"让你一个人经历这些。"
他的手臂又收了一圈。
"但这些,"苏汶婧把脸从他头顶上擡起来,下巴搁在他的太阳穴边,"没有一件是你的错,姐姐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在此之前..."
"你振作起来好吗。"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鬓角,声音压到只剩气息的力道,"我不想看见这样的苏汶侑。"
然后她感觉到了,肩膀那块布料,先是一点温热,然后很快变成一小片。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泣,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眼泪在往外淌。
苏汶婧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
快速说一句攥住他心的话。
"姐姐爱你。”
她顿了一下。
"爱这样的你,无论哪样的你,姐姐都爱。但你这样子,会让姐姐担心,让爷爷担心。"她把手从他后颈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心,"你听到了没有。"
苏汶侑嗯了一声。
苏汶婧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热意往下压,忽然笑了笑,想到什幺。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才七八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跟个跟屁虫一样。"
苏汶侑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颈窝里动了一下,他有在听。
"那个时候我攒了一个星期的零用钱买了一个八音盒,很小一个,木头壳子,打开盖子里面有一个穿芭蕾舞裙子的小人,上发条以后会转,隔壁班一个男孩子把它从我桌子里翻出来,打开盖子,把那个跳舞的小人掰断了,你知道了以后,"她笑出声,很轻,"你那幺小一个身体,上来就抡了他一拳,人家比你还高半个头。"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一直摸到发尾。
"完事以后我就觉得,我很幸运,至少我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很久。
然后苏汶侑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因为我的冲动,害你又被罚了。"
苏汶婧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那和你有什幺关系,是你保护了我。"
她说完以后,把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把他的上半身从自己怀里推开了半臂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知道,"她的声音在这里变了一点点调,"这次你对那个女孩子道歉,也是因为要保护我,对不对。"
苏汶侑闭了一下眼。
"如果让她们知道,你在学校揍徐铂炎,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用言语侮辱了我,连玉结因此会罚我,是吗。"
她原本还不太理解那张照片存在的原因,直到她想到了小时候。
八音盒那件事,最后连玉结来了,听完了前因后果,罚的人不是苏汶侑,是苏汶婧。
她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一整个下午,七月的天,祠堂里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闷得像蒸笼。
苏汶侑跪在祠堂门外,脸贴着门缝,哭到嗓子哑了。
他透过那条门缝看见姐姐跪在里面,汗水把整件校服打透了,到了傍晚她倒下去了,后脑勺磕在供桌的腿上,是中暑。
那个时候苏汶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冲动,不管什幺原因,永远是他自己没事,被罚的永远是姐姐。
大人永远说:“你是姐姐,你应该保护好弟弟。”
可是连小孩子心里都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不是姐姐。
所以这一次,苏汶侑在揍完徐铂炎之后,利用了免聆。
"我从头到尾都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跟免聆也没关系,我会和她说清楚,然后道歉。"
苏汶婧看着他,他的眼睛半阖着。
"所以,"苏汶婧把两只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重新把他拉回自己的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往下落,"姐姐现在担心你,特别担心。"
苏汶侑在她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她胸口的位置传上来。
"我会乖乖听姐姐的话。"
他的手指攥住了她腰后的衣料,攥得很紧。
"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像十一岁那样,抛下我,离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