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后一步,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蒋定筠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回到电梯口。
苏汶婧按了下行键,电梯上来的那几秒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的病房门。
那扇门闭得很紧,里面躺着的人,说不了话,从他这里得不到任何新的信息。
但还有一个人。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以后,她对蒋定筠说:"医院这边还是要跟进,我要去找另一个人。"
"谁。"
"在这件事中的中间人。"
她拨了免聆的电话。
"是我,你说那天堵你的除了你们学校的,还有不是你们学校的,主动挑起视频的那个人,有没有人认识。"
免聆在那头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有个人说那个人是隔壁三中的,但我们学校和三中平时没什幺交集的,我也不确定。"
"行。"
苏汶婧挂了电话。
三中。
苏氏和这个学校有合作。
二期教学楼,苏氏捐的,苏老爷子的名字刻在新楼基石上。
苏氏的捐赠协议里有一条:校长由董事会推荐,苏家拥有建议权。
这不是一条会被轻易用到的条款,二十年了没有人提过。
苏汶婧在车上给爷爷的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老谷叔,帮我联系三中的校长,对,现在就要。不用提前说原因,就说苏家孙女要见他,麻烦他在办公室等。"
老谷叔办事不需要叮嘱第二句。
车子到了三中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了,教务处的,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堆着笑,一路引着苏汶婧穿过操场往行政楼走。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
校长姓何,头发从左边横梳过去盖住了脑门的中间地带,脸上白净,手心有一点出汗。
他请苏汶婧坐的时候,自己先站着,等人坐好后才坐下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又拉回来。
"苏小姐,这个点过来,有什幺事情吗。"
苏汶婧在沙发上坐下来,背靠上去,腿不叠,两只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蒋定筠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那份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校长,贵校近年来这些学生很不听话,"苏汶婧拿起了桌面上的茶杯,"总是惹事。"
何校长嘴唇抖了一下,他摸不准这句话是什幺意思,只能接:"是啊是啊,现在的孩子,很难管的——"
苏汶婧把杯子放回杯托上。
"不听话,劝退不就好了吗。"
何校长脸上的笑僵住了,表情还堆在脸上。
门被推开了。
教务处的女人领进来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发黄的白色印花T恤,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从进来开始就没敢往沙发方向看。
他站定的姿势很别扭,两只脚一前一后,身体的重心换来换去,看得出来很窘迫。
苏汶婧看着他。
"你认识苏汶侑。"
他擡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喉结滚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
"认...认识。"
苏汶婧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绕着茶几,圈着他走。
"那你也知道他是谁。"
男生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下巴快戳到胸口了。
"你们之间有什幺过节?"苏汶婧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
男生缩了一下脖子,他整个人都是收着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苏汶婧等了三秒。
"你别紧张。"她忍着脾性,声音刻意放柔,"那我换个问题,回答完了,你就去上课。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男生的头猛地擡起来了。
他近乎抢白地开口。
"我知道是谁!而且当年带头围殴苏汶侑的就是他!在器材室后面,就是他带的头!"
苏汶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那视频里参与的人里,有你一个吗。"
男生后退了一步。
"你...你刚才不是说和我没关系了吗。"
"这是两码事。"
他慌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扫了一圈,校长低着头,教务处的女人站在墙角,蒋定筠环着臂挡在了门口,他看不到任何援手。
他转回来的时候整张脸皱成一团,像要发誓一样,"绝对没有我,真的!那个视频我也是....也只是偶然听说,后来被人发出来之前我没看过,真的。"
苏汶婧把手指插进口袋里。
"拍视频的人是谁。"
男生张了张嘴。
"他..."他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弯,"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让他知道是我告诉的,行不行?"
苏汶婧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把脸转向何校长,目光从校长脸上扫过,然后回到他脸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步子不重,但男生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有时间听你讨价还价。"
男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常葛。"
何校长猛地站起来,那把座椅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了一截,滑轮在木地板上刮出很刺耳的声音。
"把常葛给我叫过来!"
等待的间隙,苏汶婧拿出手机,走到办公室的角落。
她拨了爷爷的号码。
"爷爷。"那边接得很快,"很顺利。"
苏老爷子在那头嗯了一声。
"我让老谷把你弟弟接过来了,请了医生来家里看,情况不太好,烧退了又上来,翻来覆去说了一堆梦话,我叫他住下来了。"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
"你放心去做。”苏老爷子半开玩笑的语气,"老爷子我只要不死,还有一口气,你弟还能被人怎幺样了?"
苏汶婧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在窗边又多站了一会才转身。
门再次推开。
常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还插在裤兜里。
他个子不算高,瘦,脸型偏长,下巴往前翘,校服披在肩上,袖子是空的,底下穿一件宽松的黑T,脖子上的银链子亮得晃眼。
他一进门嘴就咧开了,嘴型还没摆好,一句话已经到了牙关,"舅舅你又犯什幺病?我又做错什幺了?"
何校长上去就扇了他一巴掌。
啪。
很脆。
打得常葛的脸往右偏了一下,身体往后踉了半步,裤兜里的手都被打出来了。
常葛把脸正回来,擡手摸了摸被打的那一面颊,拇指在下巴上蹭了一下,看着何校长的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不耐烦和一点点被当众落面子了的恼火。
"你打我干吗。"
何校长的脸涨成了暗红色,脖子往前杵着。
"你还有脸问!?"
苏汶婧环起手臂,往办公桌的一角靠了过去。
她没出声,只是看着。
常葛从头到尾没注意到她,他在校长的责骂声里懒洋洋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眼神四处飘,飘过天花板,飘过书架,最后慢悠悠的飘到苏汶婧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
然后往下走了一圈。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哟,"他把下巴往她这边一擡,"舅舅办公室还藏了一个这幺美的妞?"
蒋定筠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话放尊重一点,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全程录音,并作为本案的证据保留。"
常葛转过去看他,眼睛里的那股懒散劲儿纹丝未动。
"录音?我又不是大明星,录什幺音啊。"
苏汶婧从桌角上直起身。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意识到你犯了什幺错。"
常葛转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次比第一眼更肆无忌惮,从脸到脖子再到腰线,最后把目光停在她脸上。
"我该意识到什幺?我可是良好公民,按时上学,按时放学,不迟到不早退,请问这位漂亮的美女姐姐,我犯什幺错了?"
蒋定筠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一页,开始念:
"常葛,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百二十三条和《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未经他人同意拍摄涉及人身侵害的视频影像,并在网络中传播,情节严重者,以侵犯他人隐私权、名誉权论处,你于七年前在校外以个人手机对苏汶侑先生遭受的围殴过程进行了全程拍摄,并于数日前将该视频上传至网络,间接造成当事人名誉损害程度加重的连锁反应,这些行为在法理上同时构成了民事侵权和刑事追责的双重认定。"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你还有机会配合我们,说出实情,这将直接影响法庭对你的量刑。"
常葛听着,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他把头歪了一下。
"所以呢?"
蒋定筠的嘴角往下抿。
"我和你那个什幺,是你弟弟吗?我和他可是素不相识,"常葛把两只手重新插回裤兜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门框上,"什幺视频上面有我的脸吗?你说拍的就是我拍的?有什幺证据,没有吧。"
他转头看何校长。
"舅舅,你听见了,他们没证据。"
何校长的脸色已经不是一个青能形容的了,他指着常葛,手指尖都在抖。
苏汶婧低头,指腹摁上眉心,揉了两圈。
然后她放下手。
"常葛。"
她叫了他一声。
常葛歪着的头正回来,他大概没见过在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面前还能保持这个语气的人。
"我给你重复一遍,"苏汶婧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你今天站在这个办公室里跟没长耳朵一样,觉得没有拍到你的脸就万事大吉了,是吗,那不巧,整个视频拍摄过程中的所有证据,我们都在查,你不用跟我提什幺素不相识,是不是相识,我们到时候拭目以待。"
她往前走了一步。
常葛没退。
"你装聋作哑,我不拦你。"苏汶婧说,"但你不承认,架不住这些证据的,你要觉得你扛得住,那你就扛。你用多大劲儿扛,我就用多大劲儿查,这些证据加在一起,够你上几次法庭了,你的档案上会写满这一页,你以后考学、就业、出国,你想到的每一条路上,我都会把这份档案寄到相关机构。"
她顿了顿。
"但在此之前我建议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在今天这个房间里说清楚,信息才算在你这边,如果信息先被我们查出来,那你跟刚才那个男生的待遇就是两回事了。"
常葛笑了。
"我好害怕啊。"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她一眼,接着摊了摊手,"你查去呗,查呗。"
苏汶婧也笑了。
"常葛,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商量。"
她回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你觉得传视频没什幺大不了,甚至不是你的责任,那我告诉你,每一帧画面都是我弟弟被人按在地上打。每一个观看你视频的人,都在看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是怎幺被一群人围起来踹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里,有谁会拿着这段视频再去传给下一个人,有没有人一边看一边笑?你是不是也笑过,对,你不仅笑过,还有你动手的一份。"
她看着他的脸。
"而在你笑得出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跟你商量了,你继续装下去也可以,但你得明白,这事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而证据都在我这里。"
常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要是一直嘴硬,那你就继续硬,有本事逃,逃到天边去,逃到我找不到你为止。"
她直起身。
"如果你没本事逃到尽头。"
"那你要付的代价,我会让你肝肠寸断,后悔莫及。"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数秒。
常葛站在门框旁边,手还插在裤兜里。
蒋定筠从旁边适时递上来一支录音笔,按了一下暂停键,笔端的小红灯灭在暗里。
"常葛先生,你还想说点什幺吗。"
常葛沉默了很久。
苏汶婧没有等他开口,偏过头对蒋定筠说了句什幺,转身走出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