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人的命运究竟是从哪刻被决定。方卓要说，从生下来那一刻。
他每每躺在自己房间的卧室，望着屋顶，脚一伸，就能碰到那张单人床的边。而往往还伴随着外面母亲的哭喊，和父亲的骂声。
会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凌晨，然后出去，先把哭睡在地上的母亲扶回卧室，再去打扫摔落一地的杂物。
回房间，点燃烟，写卷子。困顿的人生，只有在此刻才能得到解脱。
这日子持续到16岁，收到宁浦中学录取通知的那天。勉强地在市心最好的酒店办了一桌寒酸席面，送别那些转头就一脸尖酸的亲友后，母亲说了离婚的事。
没什幺反应，方卓点头。
“怕影响你考试，就一直没告诉你。唉，不是为了你，妈早就……”
瞬间起身往外走，母亲声音仿若仍在身后跟随。走过酒店长廊的尽头，他擡脚踢倒一框挡路的橘子，果子噼里啪啦四散时，转角走出女生。
被突然滚出的橘子阻碍脚步，本来风驰电掣的速度停下，女生往倾撒地方向看。
衣着精良，但面色不善，右眉的下方有痣，周身有香。
只是两秒，她收回看他的眼，躲开橘子，同时留一句“神经病”的轻骂，路过他。
席上有被灌酒，不高的酒精度数，此刻全部爆发在头脑里。
纪明缇。
是开学那日知道了她的名字。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周围大部分同学都是如此，你要拼命得到的，有些人生来就有。
室温气温飙至38度，学校礼堂内空调大作也压不住燥热。开学典礼致词环节，她晚来，想从后排混入人群，不知道自己有多抓人眼，白，又高，漂亮的不像同龄人，乌泱泱的人中一下就被他看到。也包括台上的教导主任，直接麦克风喊她名，说你要实在不想来可以不来。
装做听不出好赖话，她立刻转头走人。
在暴跳如雷的主任身后，脊背上渗出汗液，空调出凉风，把脖根打得发紧，逐渐从认出她的恍惚里醒神，重复她的名字。
明，明亮，缇，橙色。明缇，明亮的橙色。
分班考后的榜单上，他知道了具体的文字，但仅在开学一个月后，发现她的处境并没有名字那幺充满希望。
十月一学校汇演，节目要提前一周排练。
物理课堂上需要一颗篮球，体育馆在学校最西侧，而当时大雨。人人推托时，他主动起身。他的鞋不似限量版球鞋怕见水，也没有发型需要去维持，眼镜一擦即可，因为没有车接送，所以永远随身带伞。
从老师的眼光中，再次肯定自己的生存法则。从众，伪善，中庸之道。
赶到时湿了半个肩，他从后门进，一擡头就看到她，高高坐在阶梯式看台的最上方，翘着腿，脚尖晃动。
下方场地中，高二年纪负责统筹节目的女生和她高声对峙。大致意思是她不愿排练，嫌她在耽误进度。
“这次节目由高二负责，我高一，是你自作主张把我加上。”
女生回：“又不是就你一个高一，出节目可以加班级分，你会跳芭蕾，为你们班级做做贡献不好吗？”
“不好。”
回得中气十足。
“我不愿意。”腿翘着，手心托腮，她嚼着糖，“而且排练为什幺要找个男生跟拍？好让他拍你们底裤？”
最后这句，引一片女生惊呼，而正摆弄相机的高三男生操一声，反应最大的却是统筹女生，“你少血口喷人，他是在拍宣传视频！”
这角度，方卓刚好看到她眯眼，窗外雨光狂乱，她脊背紧挨椅背，以一种良言相劝的口气，“学姐，还是看看你男友此刻正删除的照片吧。”
在场下陷入一片混乱时，她起身离开。
然而几天之后，她的名字也一起登上被全校通报的“扰乱校园纪律”广播之中。那像个开端，往后的几年只要有她出没的事，心照不宣，她就是那个祸端。
因为漂亮，更因为太过尖锐，完全相反的生存之道，她的被针对，持续印证着他，同时也在产生吸引。
但这都还在正常范围。从哪一刻开始不正常的呢？
是那个傍晚。
高一年级使用的卫生间进行维护，暂与高二合用，他参加爷爷葬礼返校，心头萦绕悲伤，维修牌子也被踢倒，一无所知的照常进去。洗手时发现无水，就往外走，对向是女厕，门洞开着，他看的那一瞬，墙壁上刚好被余晖映出一条明显属于女生的手臂影子。
动作明显是在脱衣，以为不会有人进来。准备走，却看到搭在洗手台位置的校服外套上，名牌写着“纪明缇”的字样。
一瞬间，鼻前爆出橘香的微苦，舌尖也泛起一种油涩感。离开的脚步停驻在那一场夕阳下，继而转向，靠近，铭记一生的景象在门后一点点展现。
光辉中纤尘如金粉飞舞，女式制服衬衫搭在一旁，衣摆处有类似咖啡渍的色。眨眼，再近一步，是反折的手肘，长发全拢在右肩前，呼吸着，再一步，纤瘦的后背，胛骨耸起，指尖在解开胸衣扣……
纯白色。
垂在裤边的手指发出昆虫类将死的颤动，葬礼上爷爷枯槁的脸被一股潮水在心中洗去，潮水上下分流，一路淹没口鼻，一路汹涌而出……
手机机芯发出嗡动，在内衣离身前一刻她迅速转头。
“谁？”
脊背贴墙，旁边有窗，在她快速披衣而出前越出窗外，又再她检查过男厕赶至窗边时，已经落荒逃进校舍。
口鼻淹在床铺中，心跳，窒息，死亡。直至半小时后，才重新恢复呼吸一般，看向手中手机，上面是她转头前秒的照片。
高一上学期，十一月七日，十七点二十五分，那就是开始。
从那以后疯狂捕捉她的身影，歪站在教室门口罚站，与教导主任对呛，在馄饨店里睡觉，在街头听电话时被长风穿过发梢……
不止这些，她还总是会躲着人在受伤的膝盖上擦药。
被人中伤后，坐在空无一人的礼堂中，自言自语的辩白。
被偷走练功服后，奔走在学校为自己讨公道，愤然泼碑。
引燃器具室窗帘时，困顿而茫然的背影。
目睹过她一个个真相，一个个下坠瞬间，偌大学校，只有他知道她的痛，她的伤。她站在某个地方，所有人都态度灰蒙，只有他能看清她脆弱到连灵魂都快管束不住，这种感觉，完全地使他沉溺。
可越是贪食她的美和痛，就越不敢靠近，因为知道没有可能。难道，她会愿意去到那张，连他都伸不开腿的单人床上？
永无可能。
她永远不会属于他。这个认知曾让他一度痛苦到无法去学校。而在某个深夜，站在街头吸完一整包的烟后，看着风卷带走的烟灰，他大彻大悟。
纪明缇不属他，也不属任何人，相同属性的还有风和太阳，那幺换言之，她也如风，如太阳，被所有人同时拥有着，也就被他拥有着。
隔天他就返了校，她依然在那里。
尽管她都不曾认识他，对他名字感到陌生，提不起兴趣，但他已为她死过几个来回。
她就在那里就好，永远孤立着，永远纯粹着，永远被他拥有着。
一切毁于沈锡林的出现。
高二上半期开学，第二个月的某天，他被老师引着进入班级。
其实在那段时间，多数人都误解他。
所有人将他们并列排序，放在一起比较，只有他自己，身为第二的他自己，才知道这一个名次间的差距。那不是塑胶跑道上的一段路，更不是一段待翻越的山，是鸿沟，是天堑，是粉身碎骨都跳不过去的天资。
总在被比较，他一点都不在乎。谁会跟天上星比高低。
可是，他偏要拿走他最重要的东西。
高三纪明缇回到学校上课，沈锡林的行动轨迹开始改变，频繁出没在她旁边。她欺负他，明亮眉眼会看他，会用手拍他，打他，会来班级找他，还有另外一个女生，纪明缇不再独行，还会笑……
从此很少再找到机会。有两次，只是驻足远观，他就被沈锡林回头看到，那种看他的眼神。
他们是什幺关系？
已经在交往？
……接吻了？
精神崩塌在便利店遇见她那晚，那个他被杀戮的夜晚。白炽灯下无意露出的脖颈上，暗红色的痕迹，顺着眼球刺入他的脑部神经。
之后的事他像在被魔鬼操纵，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说出那些被注入毒汁的话时，发布那些毁坏的文字时，耳边只有这三个字。
沈锡林显然是知道，不反抗，不揭穿，看来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少，却在医务室那儿，越过他碰都没资格碰的肩膀，牢牢盯住他的眼，还击地彻底，把他虐杀地血肉横飞。
空间如同扭曲，无限延伸，纪明缇坐在他人腿上的背影远得像在时间尽头，16岁夏日的橘子味逐渐消散，他们一起度过那幺多日月，她却狠心到连头都不会回一下。
对，没错，问题还是出在她，是她自己要离去。5班的尤凯，她不愿意，总还是要回来。
不要走。
骨头芯子里还剩最后一口气，还有办法。放出药房监控视频，从而牵扯出她，如果还不够，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有一个住在疯人院的母亲。
只有让她回到从前的那些日子里，再次被弃绝，再次孤立，纪明缇就会回来，会重新变得纯粹，重新属他……
……
啪。
看着沈锡林将所有照片浏览完，盖住电脑屏幕，他知道，一切到此为止了。
把烟熄在电脑上盖上，一口没抽，一缕残烟冒出，沈锡林手指转动，碾着，金属外壳被熏了一块暗黄。
“一直没想好怎幺处理你。”
“尤凯家起码还经得住几下折腾，你妈从药房离职后至今没找到工作，还视你为全部希望。”
“没劲。”
他说。
正面交锋时，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看他开始动手，收缴桌上电脑，抽屉内手机、硬盘，以及一切和纪明缇有关的东西，一样样堆叠。他不可能留给他任何资料。
“保送身份学校会留给你，前提要按我说的做件事，并且以后不许出现在学校。”
面色冷静地说这些话，对他的阴暗面，以及那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沈锡林完全轻视。只有在从他身边经过时，才终于地，看他一下。
“你该庆幸，在你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前，我决定处理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