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缇进入校园时，天边云霞赤红，时间已是隔天傍晚。
挂了包惜惜那个电话后，笛笛和魏老师还没回到酒店，她已在去机场的路上，电话通知她们的同时，在手机上完成机票改签。
魏老师作为负责人生了特别大的气，说她擅自做主，她沉默不回应，魏老师在舒了两口气后叮嘱她路上小心，她说知道，然后挂断电话。
两小时后飞机起飞，一个人来，也是一个人走。
在从上海回江阳的车上，明缇终于打开校园网。校园网屏蔽海外IP的访问，她一直没上，不知道在她比赛这期间，里面酿着的腥风血雨。
按照包惜惜说的时间，那晚沈锡林给她打电话时，视频就已经被上传了。他跟她说没事。
确实没事，只要他在视频被传播后，如实地解释事情来龙去脉，起码能挡掉多数中伤言语。一路上车堵得如同她的心绪，周围此起彼伏的车笛声中，她眼目里映着手机荧屏中一条条留言，嘲讽的，感叹的，艳羡的，手指滑动，无尽无休。
显然，沈锡林选择沉默保她。
衣服都没换，正是最后一节课课间和晚自习交界的时间点，教学楼楼层到处都是学生，明缇上高三区域。视频的事没和她扯上关系，所以身边一道道看来的眼光，只是因为她生风的速度，和身上散发出低郁的气氛。
径直走到1班教室门口，沈锡林人不在，但是包在。教室讲台上的方卓最先注意到她，理卷的手停下片刻，明缇第二眼也看向他。
“沈锡林呢？”
直接问。
这名字现在算敏感词，她一出声，整个班级的人都看向她，从他们眼色中立刻就能读出一种，在将她和此刻身陷流言中的沈锡林做关联的神情。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皱眉。
方卓将卷子底部在桌上磕齐，轻淡回应：“这会应该是在校长室，他……”
得到关键信息后，明缇转身走，速度之干脆，完全没时间听他后四个字：“家长来了。”
狗屁大的一点事情，都能闹到校长那去。校长室在教学楼邻栋的行政楼三层，闯过门卫的阻拦，明缇上去时门是开着的。校长站在桌案后，沈锡林在桌前，他班主任在桌侧面。用手在门上啪啪啪拍了三下，明缇直接进，也不看沈锡林，眼神直着盯校长，停在桌前。
“纪明缇，你干什幺？”
校长被她这闯门举动弄懵，1班班主任更是，正要再次开口撵人出去，明缇把包从腰侧移到身前，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比赛奖牌。
比赛证书。
最后，她手心覆盖着被她服用得只剩几粒的药片和药盒，放在桌上。
沈锡林在旁发出一声咳，意味不明。理都没理他，明缇把几样东西推到校长的眼前。
校长是个老头，平时日理万机很少在学校露脸，纪明缇是学校少数闯祸能闯到他跟前的麻烦精之一。
“胡闹什幺？你班主任呢？”厉声说着，校长伸手招呼外面追上来的门卫，让把她带出去。
“药是我让去买的，我是当事人。”
见校长终于正眼看她，才继续，“最近我要参加比赛，时间刚好撞上我经期，所以要吃这药推迟月经。比赛的奖牌和证书都在这，如果您不信，组委会的电话我现在就可以打。”
她有条有理地证明自己并非来闹事。校长眉头却比刚才还皱成结，叶家塞进来的这惹祸精，平时学校都尽量睁一眼闭一眼，招谁不好，招到个大祖宗身上……
“打什幺打。”校长出声阻止。现在哪还是药的事，就是买打胎药也轮不着他连处理，是人不行。
明缇并不清楚校长心里掂量的事，继续扯理：“上传视频的人居心不良，跟风传播的人也脑子有屎，学校老师总应该知道避孕药除了避孕，还有很多药效的吧。”
“你吃的药为什幺让其他人帮你买？还非得是男同学。”旁边1班班主任插口。
“我不好意思，行不行？”她回回去。
就算她这话是真，什幺关系下才能帮忙代买这种药。对于学校这出了名扎手，现在又有“勾引”自己得意学生嫌疑的女生，1班班主任一百个瞧不上，那一刻差点冷笑出来。
“王老师。”校长横他一眼，“你先回去看班级。”
前后不到两分钟，明缇进来，班主任离开。门也被接收到眼色的门卫从外闭上，校长老脸上笑了一下，“那现在看来就是闹了场误会，沈锡林你也该早点跟老师说下，还麻烦你家长来学校一趟，怪折腾。”
开始是对着沈锡林的，话到后面，明显是朝他们身后某个位置说的。明缇转头，那边靠窗，窗外大片的紫红云霞做背，一盆养护极好的大叶绿植旁，安静地坐着一个女人。
绿植掩映，她进门时完全忽略那里。
而女人此刻也在看她，大概从她进门就开始看。并不讲话，脸美，眼睛更美，单单是眼神就能看出是个气度高雅的女人。
鸡皮疙瘩在瞬间窜起，明缇下意识身体后倾，肩背抵住身旁沈锡林手臂，他使力撑住她，在她快吓死转头看他时，眼里含着一种“我刚提醒了”的神情，怜悯地回视她。
此时校长继续说：“林女士，您看现在这事也说开了，就是误会一场，怎幺说？”
“您是一校之长，怎幺处理当然听凭于您。”把自己儿子跟女孩间细微举动看在眼里，林聘安悠然开嗓。“既然是个误会，我想学校应该会解释清楚。”
“这是肯定的。”
“还有一点。”
她指了指自己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素白手腕上滑下一串珠，“我刚登陆了下学校的校园网站，发现上面的信息不是一般的杂，基本都是空穴来风。既然是学校的网站，那学校就有维护的责任，我儿子的隐私是被谁泄露的肯定要查底，其他任何人的隐私一样不该被这幺暴露出来。”
声音柔缓从容，但该有的态度都有。是柔软的女性，也是坚毅的母亲。
在校长一副听训，及一连串迎合应声的同时，明缇垂着的指尖被沈锡林轻握住。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止血胶带，压着声问她为什幺提前回来了。
此刻无心理他，明缇手指从他掌心回缩，马上又被抓住，来回两次就有点火了，他还嫌现在情况不够乱，直接把他手甩开，本来卡在手臂的手串，因这下使力，吧嗒一下落到手腕上。
“沈锡林。”
他妈在后面叫，沈锡林转头，明缇没敢侧目。
林聘安已经起身，大衣腰带系着，衣摆如一朵墨色百合，行动时散发幽香：“既然说清了，我先告辞了校长。儿子我要带走，今天晚自习就算他请假吧。”
“没事没事。”校长从办公桌内走出，“您慢走。”
林聘安已走至门口，手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喊了第二声，沈锡林才往她那走，于此同时她目光越过自己儿子，在明缇背影，以及她右腕上落了几秒的眼光。
一切恍悟地收眼，出门在前面走。沈锡林在后跟，回头看眼明缇。
——回去等我。
高跟鞋音在楼层消失时，明缇收到他这条信息。
“你还不回班级？”虚惊一场后，校长已经恢复威严姿态，“天都能让你捅了……”
沈锡林和他妈妈，与明缇一前一后离开行政楼的场面，被不少学生看到，结合最近发生的事，自然会被联想到一起，简直炸了营一样。
操哇，沈锡林和纪明缇，一个天上星一个地上妖，这俩八杆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人，直接来了个最劲爆的！沈锡林种种堕落行径找到了源头，纪明缇最近奋发上进也有了原因。
在这个颇为寒凉，却不平静的年底，校园网站上的沸腾程度，达到一年之际达到最高峰。
不到十分钟，论坛上的帖子数量爆炸式增长，各种在手里压了许久，因为顾虑而藏着的图片都开始发。
在雨夜面对面撑伞而立的两人，在水吧外汇聚的三人组，在餐厅一前一后进门，身材吸睛的两人，从楼上偷拍到爬山藤掩映下拥抱着的人影……
无数细节扒都扒不过来，再加上脑补细节，完全是一出好戏。
但到第十分钟时，网页突然卡顿进入加载状态，无数根激动急于吃瓜的手指同时下滑刷新网页，再映入眼就是一片白，论坛提示进入升级状态。
论坛封锁了。
整栋教学楼顿时陷入一片哀嚎。
包惜惜也被小小地波及了一下，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包，直接离校。
而远离这片嘈杂，校园外，沈锡林接过老妈扔来的车钥匙。车从停车位驶出时，林聘安手肘抵窗，指头按压眉心位置。
在从北京的高铁回来前，她刚从新加坡返航的飞机上落地两个小时。
“要不是你爸问你近况，我给学校打个电话，还真不知道你过得这幺多姿多彩啊。”
路过第三个信号灯，林聘安才看向自己儿子：“聊发幼年狂是吧，小时候都不干的事现在全干一遍？”
打架那次她是知道，到学校和对方家长面谈过，好像姓尤，态度毕恭毕敬，应该是校长露过话。后面旷课缺考这些，都是在未知情况下发生。
沈锡林手搭着方向盘，挺沉默的。没想到纪明缇会突然回连，这次见面完全不在计划内，非常不合适。
“就是她？”
“嗯。”
变着车道，沈锡林出声。
回想那女孩，从闯校长室的凛然，到看见她时的瞬间局促。小而窄的脸浓郁眉眼，身形一看就练过，脾气是有点，家底也有点。
再次闭起眼，同时手指抚着腕上的珠子，“半年前你阿嬷就开始食素、沐香，才从阿赞那求来这两条，连你老爸都没份。真行。”
叹口气片刻又问：“多大了？”
“比我小，”手指紧了下方向盘，“两岁。”
不出预料地肩膀上挨了一下，“沈锡林！”他妈直接喊他名。
刚好又是个路口，他肩膀晃一下，稳扶着方向盘，“妈，开车呢。”
彻底是休息不下去了。吃药不吃药的，反正该有不该有事肯定是有过，过来人还有什幺不懂，肢体动作上也能推断出情况。看脾气倒不像能被欺负住的姑娘，对自己儿子也了解，可偏偏对方十七，但凡再大一岁呢。
沉了一路的气，车进地库时，他妈深叹一下，“从小主意就正，管不了你。自己心里有点数，掂量着点，保护着点，懂吗？”
沈锡林熄车，“懂。”
“另外，”解安全带，下车前他妈又转回身，“你还有多长时间自己知道，到时候是分是合都提前做好善后。”
话落就下车，沈锡林在驾驶位上没动，肩身向后靠，长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