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锡林答应了。
一个星期并不算长,怎幺不是过。
其实明缇早退旷课,也多是待在练习室里练舞。她缺了半学期的课,而除了数学老头,鲜少会有老师愿意放慢进度再给她讲一遍,现在的课程她听不懂,也跟不上,越差越多。
教导主任说她混日子,一半一半,她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但以后跳舞是一定的。
她爱这个,也只会做这个。
周一班级统一换位置,明缇换到了窗边。下午第一节课时,她从窗子看到返校的尤凯,半个膀子吊着白色绷带。
那个书呆不光会打人,还揍得这幺狠。
“嗳。”
明缇用膝盖碰了碰同桌的桌腿。
“沈锡林到底为什幺打尤凯?”
换座并不会换同桌,但最近包惜惜请假了,旁边男生是临时安排过来的。他看了明缇一眼,她正侧着脸看窗外,下颌跟脖子形成漂亮弧度,在她转过来前,男生同样看向窗外,“我怎幺知道?”
明缇趴回桌上,她还以为男生和女生的情报资讯会不同。
男生回过身,心思却留在某个地方。从他坐过来就有淡淡香气不断从身边传来。
虽说同班两年,但位置轮换完全随机,别说是第一次跟明缇坐,话都是第一次说。香味飘得人鼻尖发痒,男生又把笔停下:“你直接问尤凯啊,你跟他不是……认识吗。”
明缇趴着,散开的头发盖着手臂,并没有回答。
校外照片事件,食堂过敏事件,以及上星期她砸沈锡林那一球,现在全学校都觉得她跟尤凯有一腿。就连尤凯自己也这幺觉得,刚下了课,他拖着那半个受伤的膀子晃荡到她班级里。
“哥们。”
他拍拍同桌男生的肩膀,同桌闪得叫个快,同时连着前后左右的桌椅都空一片出来。
“什幺名声,你一来人都跑光了。”明缇哼。
“行了吧,咱俩半斤八两。”
明缇才不屑跟他为伍,起身就要走,被他伸腿拦,“你别不别扭啊,前脚替我报仇,后脚见我就跑呢,你害羞啊。”
“我上厕所。”
“聊完在尿。跟你说个事。”尤凯手臂罩住她椅背,嘴里糖棍从左边嘴角滑到右边,“我戒烟了。”
明缇哦一声,尤凯眼瞪过来,“就哦啊。”
“不然你指望我封你个大红包?找你爸妈要去。”
尤凯仰天浩叹。
趁这个功夫,明缇踢开他架在桌边的腿钻出来,一出了教室门,好巧不巧的,正碰见1班的小波人回班。
姚意被簇在女生中间,从头到脚周身无不精致,只是在看到她的瞬间,色彩洋溢的小脸灰了两度。而在明缇听到身后跟出来的脚步,回身把尤凯那伤着的手臂抱住时,她整个脸色更是糟糕到底。
“唉我操……”尤凯心里爽身上痛,“你换一边不行啊。”
“少废话。”
扭着他从1班穿过,跟姚意擦肩的时候,明缇几乎听见她咬紧牙齿的声。报复的快感席卷全身,以至于尤凯伸另外一条狗爪摸她腰都没躲,一直到拐了弯没人了,才把他人推开。
“不是……”美人在怀还没享受两分钟,尤凯被推得踉跄,“什幺意思啊你这?”
明缇继续笑着脸,“沈锡林怎幺没给你那边也打坏呢。”
拍拍腰上不存在的脏东西,明缇下台阶。
“纪明缇,你他妈精分啊你!”
一会巴掌一会甜枣的,她不精分,尤凯都他妈要精分了。
明缇边下楼边回头看他,抽鼻子的漂亮样子,尤凯还就喜欢得咬牙切齿。
……
一直到周四,沈锡林居然电话都没来过一个,本以为他起码要一天一查岗的。
倒是够放心她的。
昨夜下过一场夜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放学后已经有女生穿起厚外套。明缇从教学楼出来,搓着手臂,琢磨要不要主动给沈锡林打过去一个。
她算看明白了,书呆子也有二两花花肠子,现在是不闻不问,回头再来个不认账怎幺办?给他耍两次?
走到校门,已经掏了手机,马路对面响起车笛,明缇擡头看,露在冷空气里的手臂上瞬间浮起一层疙瘩。
车笛第二声响,明缇深深呼吸,把手机放回衣袋,朝路对面走去。
还没到跟前,后车窗已经降下半格。
“上车。”
“我还要去舞蹈室。”
“请假。”男人再次重复,“上车。”
明缇上副驾,司机轻声向她问候,她束上安全带,神情默然。
车子回到叶家别墅,并等候在外。黄姨出来迎人,看到一起回来的两人,稍微差异后跟男人打招呼:“叶老板。”
“嗯。车上的文件拿进来。”
叶慎辉看了眼表,转头对明缇依旧命令式口气:“去换衣服。”
明缇已经卸下书包:“起码告诉我去哪,我好换衣服。”
“跟姚家吃饭,不用太隆重,漂亮点,姚兆霖也在。”
叶慎辉坐在沙发上,表示时间充裕,她可以尽情收拾自己。
明缇回房拉开衣橱,漂亮衣服挂满,挑着挑着,她突然把衣裙全扯下来砸在地上。半分钟后,又一件件捡起来,把身上校服脱在外面,去浴室快速洗澡,吹干头发,挑好衣服穿上。
没有化妆,整理头发,洒了香水,明缇离开房间。
叶慎辉迎面打量她两眼,按灭烟头并起身表示满意。再漂亮的衣服,总还要穿的人出挑,她外貌亮眼,才有机会留下来。
“到了以后少说话,会笑就行。”
车子向前滑行,明缇从车玻璃上看自己的脸,也看身边说话的男人。
其实她长得特别像他,一样的眉型,一样的鼻梁。
她将视线挪向车外夜色,“知道了。”
只是个私宴,上了三楼,一进包房,迎面而来的烟酒气逼人。
叶家做茶叶,姚家做食品,曾经是江阳比肩同行的两家,两家老爷子更情比金坚,只是到了儿孙辈手里,一个如日中天,一个却每况日下。
叶老爷子三年前去世,趁着老爷子那点交情彻底耗完前,叶慎辉打算跟姚家攀上另一层关系。
“明缇。”他回头叫。
明缇走上前,乖巧叫人:“姚伯伯。”
“嗯。小缇越来越漂亮了。”对面人不咸不淡夸一句,指向旁边副厅,“兆霖在那边,去找他玩吧。”
身后的手一推,不管愿不愿意,明缇已经转向副厅的方向。
副厅的电视上是静音的体育新闻,年轻男人背对着电视,站靠在沙发的背面谈笑甚欢地讲着电话。
明缇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没多久,打完电话的人也坐过来,腿分得太开,碰了她膝盖一下。
明缇目光侧过去,男人梳背头,脸是好看的,却承袭了姚家血脉里的不可一世,再好看也成狗屎。
“不小心的。”
姚兆霖姿势放松,翘起腿靠进沙发,“我要想占你便宜,用不着耍花招。”
明缇不想理他。
他更来劲,上下打量她:“这一身还不如你们校服好看,裙子短短的。要说哪个能有你们校长逍遥,每天面对一水的大腿。”
“恶俗。”明缇低骂一句。
继续吃果盘里的葡萄,姚兆霖哼着笑,“你就喜欢恶俗,我一恶俗,你哑巴病都治好了。”
忍不住白他一眼,姚兆霖浑不在意,继续犯贱:“前段时间我风寒,叶叔说你送鸡汤给我喝,汤呢?怎幺连个鸡毛我都没见着?”
“喂狗了。有漂亮妹妹暖怀,你用得着喝汤?”
明缇盯着电视上拳击比赛。
“小丫头片子,”姚兆霖摇头两秒,一派不跟她计较的姿态,“汤虽然没喝到,叶叔那边的人情我可卖你了,还不谢我?”
话一入耳,明缇第一时间看他,再看向正厅里的叶慎辉,她皱起眉。
“我靠……”
居然诈她。
“不知道好歹啊你。”
自以为挨了一骂的姚兆霖伸手捏她下巴,把葡萄塞她嘴里,给明缇恶心得直往外吐,那葡萄在他手里玩来玩去的。
“你恶心死了!”
姚兆霖狗脸笑得欠扁,朝明缇身后招手,“小妹。”
明缇立马转身,副厅门口一身千金打扮,姗姗来迟的姚意,正一脸冰霜地看着她。
和叶家不同,姚家人丁兴旺,姚意要喊姚兆霖他爸叫二叔。
桌上开席,一堆成精的老狐狸撮一块,话里不是夹枪带棒,就是机关算计,满场唯一能让明缇觉到情真意切的人,居然只有对面眼里射出两朵怨毒的光,恨不得灼烧死她的姚意。
“你做了什幺,我妹一副要拿眼杀了你的样。”
明缇身子忽然一颠,是姚兆霖伸手拉她的椅子。周围有人看过来,也都是各自笑笑,继续回到桌面上的对话。
“你确定要这样对我?”
姚兆霖按住桌上转动的菜品,舀了两勺蟹粉豆腐放到冰冷冷的明缇面前。
“看看你爸,讨好我你在家才有好日子过,对不对?”
明缇不用瞧都知道叶慎辉一定在看,她垂下眼,提起勺子吃了一口,这里菜色做得很有名,可她还是觉得腥,勉强咽下去后,目光挪动,又看到对面姚意眼底越烧越旺的阴火。
明缇冲她笑笑。
姚意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包间。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不知怎幺扯到学校的事,而聊到这个,自然而然牵扯到在座几个学生身上。
“他们现在这年纪正是活泼瞎折腾的时候,成绩怎幺样倒无所谓。”
是姚兆霖父亲。
“就是啊。”
整装回来的姚意突然搭上话,明缇咯噔一下,听她果然开始发威:“要说有活力,在我们学校还真没谁比得过纪明缇,早退逃课都是家常便饭,今天把学校窗帘点了,明天跟老师顶顶嘴了,后天再拿球砸同学玩,简直活泼得连校长都镇不住她了。”
桌面上气氛冷下来两秒,姚意她妈就在旁边,让她住嘴。
“哦对,最近改邪归正了。”姚意不理她妈,看一秒姚兆霖,目光又深深地落在明缇这,“人家现在开始交朋友了,跟尤家那小子打得火热,照片满学校飞的都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尤凯……”
“小妹。”
正听着姚意一项项数她罪名,明缇侧眼看身边,姚兆霖笑着脸,“你不是喜欢这家蛋挞吗,赶紧趁热吃吧。”
“哥,我没有乱说,你看她敢不敢反驳我。”
姚意又不傻,她就是故意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并且一脚又把话踢到明缇这边,要她解释,越抹越黑才好。
但是,明缇并不接话,伸手拿了个转到脸前的热蛋挞,一点点拨开锡壳,慢悠悠地吃,无意跟谁碰上目光,她就笑,跟叶慎辉嘱咐她的一样,少说话,笑就行了。
她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冷场的桌上自然还有人要出来打圆场,叶慎辉说小孩们闹不愉快,姚兆霖给他爸敬酒,笑着说着话题就遮过去了,很快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气氛。
姚意气疯掉。
隔着饭桌上的菜品,举起的酒杯,和投来递去的话题,明缇再次看向她,缓慢起身,那边也跟着起身,两人同时往外走。
“你有没有意思,告家长?”
“怕我告你别干啊!”
包间门一闭,两人声音接连爆出。
明缇冷笑,“行,喜欢告家长是吧,以后有什幺事记得先跟嫂子说, 小姑子。”
“你做梦!”
姚意差点戳到明缇鼻子,“我哥绝对不会娶你这种人!”
“当你哥是什幺好鸟!”
转头呸一下,姚兆霖正好从里面开门出来,明缇别开脸拔腿就走。
姚意耳朵都气红,要追,被姚兆霖先一步拉住。
“行了,赶紧回去,你妈找你呢。”
“哥!”
姚兆霖并不再搭理她,而是追上前面的明缇,拉住她的时候,明缇又挣扎又叫唤的,姚兆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电梯里。
眼看着两人纠缠着进电梯,电梯门关闭前,是她哥伸手要捂明缇嘴巴,而明缇率先反过来咬他,他哥气笑的画面。
指甲几乎嵌进手心,姚意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