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捐粮献计
残冬正午，暖阳铺落山村，吹散晨间凝在墙头的薄霜，肆虐的寒风稍稍歇缓。
顾燕回与阿姊由山谷返回村中，欲寻族中长辈告知山谷见闻。
就见祠堂前的空地上用碎石黄泥垒起三座大灶，六名青年从祠堂库房里搬出三口铸铁大釜，小心翼翼架在灶上。
“这三口铁釜乃是族中公产，平日里锁在仓房，只逢年祭祖、全族聚宴方才取出。”沈盼春解释道，顿了顿，又道，“族人离堡归村，只从坞堡中带回少许粮食，人多粮少，必有饥困，为助族人活命，我便拿出了家中存粮，分与族中……”
说着，似是做了错事的孩童，垂下眸去，轻轻拽住顾燕回袖口：“是阿姊擅作主张，阿燕莫恼。”
“怎会？”顾燕回轻拍阿姊手背，眼中尽是褒扬，“阿姊心善，令人佩服。”
难怪族中平辈不过初初见她，却表现得那般热络感激，想来阿姊捐粮施助皆是用的她的名义，为她赢得族人的尊重，助她获取人望。
有妻如此，何其幸哉。
村中膳庖厨的妇人分工合作，有的往釜中添水添粮，有的则蹲在灶前引火添柴，还有几个小童不断拾来柴薪，整齐地堆放在大灶旁。
不多时，大铁釜中粟米混着干菜咕嘟翻滚，白茫茫的热气裹着米香四散飘荡，灶台旁掌勺的妇人扬起手中大木勺，高声呼喊：“羹饭已熟，速来取食！”
村中族人尽皆放下手中活计，捧着粗陶大碗排队领饭，或蹲在老槐树下，或坐在祠堂的台阶上，三三两两围坐一起，捧着热乎乎的粥羹边吃边聊：
“家里一粒存量不剩，亏得有她捐粮，不然家中老小只等活活饿死。”
“可不是嘛，这年月，能吃上一碗稠羹，已是天大的福气。”
“不愧是本家嫡脉，真有本事，能弄来这许多的粮。”
“你们说，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粮食？”
“行商赚来的呗，我家秋娘亲耳听春娘说的，她当年是被路过的行商捡走的，这些年一直跟着养母走商，学了一身的本事。”
“管她哪里弄来的，有的吃饿不死就行，咱们加把劲儿，尽快把屋舍修好，不然等天再冷一些，饿不死也得冻死！”
“差点忘了，你家秋娘不就是春娘的同族堂妹？你可真有福气~”
“嘿嘿，快吃快吃，羹要凉了！”
……
细碎的闲聊声隐隐传入廊下，顾燕回与几位族老围坐在避风廊檐下，碗中的粟菜粥冒着热气，米香诱人。
一位年逾三十的族姑扒了两口碗中的稠粥，匆匆放下碗筷，眉头紧锁道：“村中屋舍损毁过半，眼下只能先抢修住处，可我心中一直悬着一桩心事。如今世道动荡，乱兵、流匪横行，村中院墙矮塌，门户大开毫无遮挡，万一歹人趁虚而入，咱们毫无还手之力。”
鬓发花白的三姑祖跟着叹气道：“是啊，仓促修房只能勉强遮身，全无防备，便是房子尽数修好，守不住也是白费。”
顾燕回端着粥碗未曾动筷，闻言思量片刻，斟酌着开口：“长辈们所言极是，修宅与设防须一并谋划。”
众人闻言齐齐看她，等候下文。
“我建议将村中青壮分为两队，一队专责修缮屋舍，一队负责修筑防御工事。”
“这防御工事该如何修筑？”三姑祖追问。
顾燕回沉思半晌，心中方有具体谋划，提议道：“可设三层防御屏障，层层阻拦外敌。”
“环村约三四十米的空地上，我们先布下第一道阻拦带，每隔三米挖出陷阱，坑底钉上硬硬的酸枣、柞木尖刺，表面以枯枝薄土伪装。陷阱之间交叉捆扎木制鹿角拒马，搭配密植夯实的带刺荆条、酸枣丛。寒冬枯枝锋利坚硬，足以阻拦小股贼寇、散兵突袭，拖延敌军脚步。”
“第二道是护村的核心屏障——环村壕沟。全村挖出闭合的环形壕沟，上宽下窄，挖出的沟土就近堆在村内一侧，直接用来夯筑寨墙。为方便通行、阻敌，我们只留一处做出入口，配可抽撤的原木吊桥。”
“最后一道便是依托壕沟弃土夯筑成的环村土墙，墙体修至两米高，墙顶筑起女墙，留投石、射箭孔，墙体外侧斜插尖木防攀爬。全村只留一处原木拼接的厚板正门，设专人轮守。村落四角夯筑瞭望土墩，方便值守村民巡查整段墙防，及时觉察异动。”
“村中再立起一座木构望楼，日夜有人轮值瞭望远山官道，可用木梆、哨子传讯示警。”
“族中青壮负责挖土伐木、夯墙造械，妇孺老弱整理荆棘、捆扎拒马。”
几位族老闻言，静思许久，还是那位族姑先开了口：“夯土筑墙，倒是与那些豪强修筑的坞堡有些相似，只是……”犹豫一息，面露难色道，“寒冬冻土坚硬，村中只有老旧农具可用，只怕难以挖掘，况泥土冻硬结块，怕也难以夯筑成墙。”
她言之有理，一时间，在座众人眼中才露出的光亮瞬间晦暗大半。
顾燕回沉吟片刻，又道：“挖掘工具，我来解决，至于冻土无法夯土筑墙，容我再想想，或许有解决之法。”
三姑祖这才出言道：“无法夯土筑墙也无妨，我们先召集族人把第一、二道防御屏障设好，这样一来，或许无法抵御大波的乱兵贼寇，但应对小股流民盗匪应是无忧。”
“三姑祖所言极是。”那位族姑又道，“此次随我们一同回村的荫户中有一些擅长修筑坞堡的匠人，正好留下来为村子修筑防御。”
这倒是提醒了顾燕回，不由问道：“长辈们可商议好了那些荫户的去留？”
“哎……”三姑祖叹口气，为难道，“他们若能留下来，不失为村中助力，尤其是那些身怀技艺的匠人，只是，村中缺衣少粮，供养自家族人已是艰难……”
顾燕回思量数息，才决心道：“暂且将他们留下。”
乱世求生，自然是要抱团，堪用之人越多越好。
“可是……”
“三姑祖若是忧心族人衣食，燕回尚有余力，可再支撑一些时日。”
廊下一时寂静，几位族老相视点头，皆露出赞许之色。
三姑祖作为代表，言道：“阿燕，你本是长房正统血脉，又为族中捐粮献计，阖族上下无不信服。待村中屋舍修葺妥当，我等几位族老便联名倡议，请你正式归宗入谱，接任宗族宗主，总领全族大小事务。”
顾燕回闻言，并未立刻应承，只拱手道：“长辈厚爱，晚辈铭记于心。眼下诸事未定，先安顿族人，修筑防御为要，其余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几位族老却是心意已决，互相点点头，姑且依从顾燕回所言，容后再议。
“另外……”顾燕回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族人，压低嗓音道，“燕回还有一桩密事禀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