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小哭包
天高日暖，云散风轻。
清浅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微微鼓荡，垂落的边角轻轻晃动，像被揉软的云。
顾念之看看自己的手，不脏，才敢去摸一摸，湿湿的，是快要下雨的云。又把小脸儿凑上去，小鼻子一皱一皱的，用力闻了好几下，香香的，是她之前从未闻到过的香。
是肥皂的香，顾念之看一眼木盆旁的长块状的物事，阿母说了，那叫“肥皂”。
可以洗出很多白色小泡泡的肥皂。
顾念之忍不住又摸摸自己白净的小手，真干净啊，还滑滑的，香香的，和床单一样的香……
“当归，走了。”顾燕回从西仓房出来，手里拎了个小麻布袋，朝院外走去。
“里面是什幺？”顾念之快跑两步，牵住阿母的手，眼睛好奇地看向那小麻布袋。
“粟米。”顾燕回掂了掂，大概三斤，不算多也不算少。
“是给当归吃的吗？”顾念之嘟嘟小嘴，不喜欢吃粟米，喜欢吃阿母从小卖部里拿出来的小米。
顾念之看小家伙苦着一张小脸儿，就知道她在想什幺，不由摇头失笑，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小家伙才吃了两天好小米就嫌弃粟米糙了。
“给三姑祖吃的，劳烦三姑祖照看你，就当是辛苦的酬劳。”
说着，顾燕回又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布囊，打开来给小家伙瞅一眼：“给你吃的在这里呢。”
顾念之往里一瞧，眉开眼笑，就见小小的布囊里，放了两块饴糖，两块枣饵，还有两枚她从未见过的红色小果子。
“都给我吃吗？”顾念之惊喜地问，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都笑眯了起来。
顾燕回点点头：“都给你吃，如果你想分给三姑祖吃的话，也可以。”说着，蹲下身来，把小布囊挂在当归腰间系着的粗布绦带上。
顾念之小手忍不住轻轻摸摸腰间的小布囊，欢喜的不得了，好似得了什幺珍贵的宝贝。
“当归在三姑祖家一定要好好听话。”顾燕回牵着小家伙的手，轻轻捏了捏。
“听话就会快点接当归回家吗？”顾念之晃晃小手，带着阿母的手也晃了起来。
小家伙还趁机讲条件呢，顾燕回不由轻笑，痛快地点点头：“听话就早点接当归回家。”
“当归一定听话。”顾念之一张小脸儿藏着笑，还故作一本正经，保证道。
“阿母知道，当归是听话的好孩子。”顾燕回不吝夸奖，很会用鼓励式教育激发小朋友的积极性。
母女俩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三姑祖家。
柴扉轻掩，顾燕回推门进去，正巧见三姑祖从灶房里出来，忙带着小孩儿一起喊人。
“三姑祖。”
“三曾祖。”
“是阿燕、当归啊，快来，吃朝食了没？”老人家花甲之年，腿脚倒还利索，说着话转身就要往灶房里去，“阿祖这里还剩几个杂粮饼。”
顾燕回忙上前搀了三姑祖，笑道：“吃过了，都吃过了。”
三姑祖这才作罢，招呼母女俩屋里坐，还不忘问一句：“春娘呢？怎的没一起来？”
顾燕回趁机表明来意：“春娘受寒发了热，正在家休息。”
三姑祖一脸担忧：“怎的受了寒？病得重不重？”
顾燕回耳根微微泛红，硬着头皮继续扯谎：“不重，歇息两三日就好了，就是……”说着，看向一旁的当归，“就是当归还小，怕过了病气给她，想托三姑祖照看两日。”
三姑祖观她神色，心中不由一动，再耸耸鼻子，果然闻到一股馥郁香气，瞬间明悟，欣然点头：“也好，小儿体弱，就留当归在我这里，以免过了病气给她，权当是陪我解闷了。”说着，就将当归捞到自己怀里，亲近逗弄，“小当归，在这儿陪三曾祖一起玩，好不好啊？”
顾念之乖巧点头：“好啊，当归陪着三曾祖。”
可爱的小模样，哄得老人家喜笑颜开，把她搂在怀里，喜欢得不得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顾燕回不愿多留，急着回家陪阿姊，还跟老人家一本正经解释，“春娘正病着，我得快些回去照顾她。”
殊不知，早被睿智的老人一眼看穿。
“去吧。”三姑祖自是不会强留，小辈恩爱，她求之不得，多给她生几个曾孙才好，还不忘嘱咐两句，“阿燕，春娘等你这些年，上敬老人下抚稚儿，甚是辛劳，如今你回来了，可要好好待她。”
“谨遵三姑祖教诲。”顾燕回郑重应诺，“燕回定好好待春娘，不敢有负与她。”
说罢，趁三姑祖不备，将那装了粟米的小麻袋往当归怀里一塞，一溜烟朝院外跑了，口中嚷道：“辛苦三姑祖照料当归，哺食前，我自来接她回家。”
“哎？”三姑祖反应过来，她已经兔子似的跑没影了，打开小麻袋一看，不禁面露无奈，摇头一笑，“真是……”
“怎的这幺快就回来了？”沈盼春已然下了榻，闲不住，正在清理前些天挖到的葛根，见她匆匆回家，不由面露疑色，“不是说带当归去三姑祖家探望一二，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原来，沈盼春并不知晓顾燕回打算，只以为她带当归出门是去看顾族中老人。毕竟，这村子里只剩她们两个年轻人，村中老迈难免有需要她们搭把手的地方。
“当归呢？”不见当归一起回家，沈盼春疑色更甚，“怎的没和你一起回来？”
顾燕回心虚地摸摸鼻子：“她要在三姑祖家多玩一会儿，晚点我再去接她。”
沈盼春杏眼微眯，面上稍冷：“阿燕莫非想诓骗阿姊？”
顾燕回自小就受不住阿姊这般冷淡神色，不敢再骗，只得说了实话：“我把她托付给三姑祖照看，说定了哺食前就去接她……”
沈盼春微微蹙眉，不解问道：“好端端的，为何要把当归托付给旁人？”
话音未落，自己却是反应过来，脸颊瞬间飞出两朵红云，不由嗔怪。
“你真是……你与三姑祖是如何说的？”
不会是直说的吧？沈盼春简直要羞死了！
“说你受寒发热，为免把病气过给当归，才请三姑祖照看一二。”顾燕回老实答道。
“还好……”沈盼春暗暗松口气，还好阿燕还知道找个借口，并没有直说。
只是，这口气刚松一下，瞬间又提起来：“那你为何还要说哺食前就将她接回来？”
既是怕过了病气，自然要直接在三姑祖家待个两三天，等她“病”好了，再接当归回来。
这样一送一接，不摆明了所谓的躲病气就是个借口吗？
真是……
谎话也不会编！
“啊？”顾燕回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不能哺食前去接吗？我怕当归吃不惯别家的糙粮，晚上睡觉没有棉被盖会冷……”
沈盼春闻此，不禁深叹口气，心中气闷，偏又生出几分暖意，阿燕这个时候，还惦念着当归饱暖，可见也并不完全是个色令智昏的。
罢了，阿燕这样做，虽然蠢笨了些，总归是为了她。
“阿姊……”顾燕回隐约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事已至此，除了道歉，别无他法，上前牵了阿姊的手轻轻摇晃，期期艾艾道，“是阿燕不好，不该擅作主张……”
擅自丢掉被小货车压碎的药草时是这样，自作聪明送当归去三姑祖家，也是这样。
好心却总是办坏事。
心中生出浓浓的愧疚，顾燕回不禁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是“高贵”的乾元，就自觉高人一等，变得高傲自大，忘记了尊重和平等。
这幺轻易，就被腐蚀了吗？
“对不起……”顾燕回痛定思痛，觉得自己大错特错，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控制不住带上哭腔，“是我不对，是我自以为是，我不该不跟阿姊商量，就擅自决定，我唔……”
嘴唇被两根手指复上，顾燕回不由眨眨眼，豆大的眼泪滚落眼眶，滴在阿姊白皙的手背上。
“阿燕，别说了……”沈盼春见她愧疚自责的可怜模样，生出许多心疼，止了她的自说自话，温柔安抚，“阿姊知道，你是为了阿姊好，并没有怪你。”
只是有些嫌弃，嫌阿燕蠢笨了些。
不过沈盼春深知，她不能将这嫌弃宣之于口，不然只怕阿燕会委屈可怜得哭出声来。
就像小时候那样，一旦被她发现阿姊嫌她笨，就会委屈得直掉眼泪，要哄好久才好。
顾燕回直摇头：“该怪的，阿姊该怪我的。”
沈盼春只好顺着她说：“好，阿姊怪你，但是已经原谅你了，好不好？”
顾燕回这才点头：“嗯，谢谢阿姊肯原谅我，我以后一定不再犯了。”
犯什幺？犯蠢吗？
沈盼春没问，因为她知道阿燕说的一定不是犯蠢。
阿燕向来不觉得自己蠢。
不过蠢得很可爱就是了。
“嗯，阿姊相信阿燕的。”沈盼春只能这样安抚着，指腹摩挲她脸颊，轻轻为她拭泪。
纵然长大，还似小时候那般，是个小哭包。
“阿燕莫再哭了，哭得阿姊心都疼了。”
“呜呜……阿姊……你待我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