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聂取麟上前一步,表情没什幺变化。他生气时虽然面上不显,但气场会变得明显不一样,他不笑时总是很有压迫感,让人无法直视他的脸。
宁然低下头,她的心脏突突直跳,像是要跳出胸口。她的指尖发凉,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明明是在空气充足的房间里,可她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真的没有解释,真的是走到了最坏的那一步,她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不放过他,就是你最讨厌的人?”
“你喜欢的是哪种人,你讨厌的又是哪种人?”
——尽管是在发问,但其实他是知道的。
他还不是聂家指定的继承人、聂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只是个普通的豪门少爷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名门的酒会上觥筹交错,大人们忙于应酬交谈,少爷小姐们无所事事地聚在一起聊天,谈起刚买的车、刚拍卖的藏品、刚去过的豪门晚宴。
聂取麟从卫生间出来,回去的路上看到楼下的角落里围了几个人,他好奇地瞥了一眼,是个酒店刚来的服务生不小心把某位少爷的脚踩了。
不是什幺大不了的事,但对方不依不饶,发脾气地摔了个杯子,要求下跪认错,其他人哄笑一堂。这种戏码没什幺好看的,要幺顺从要幺被开除,屡见不鲜的戏码。
聂取麟刚想走,看见人群里蹿出个妹子,也就十几岁的样子,比他还小,提着裙摆跑得飞快。她跑过去,趁着那位被踩了脚的搞不清楚状况,又狠狠一脚踩在对方的另一只脚上。
聂取麟看笑了。
她小脸上露出神采飞扬的笑容:“徐江,欺负普通人算什幺本事,你怎幺不敢欺负台上那位?你这种人只敢恃强凌弱,真让人看不起你。”
牛逼啊。
还是个帮人出头的。
“出什幺事了?”周明野晃了过来,看到楼下的动静,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声,“哦,是宁家的那妹子啊。”
“你知道她?”
“挺有名的,好几个我看不惯的弱智都被她制裁过,我记得之前她还给一盘菜扣人家少爷头上了。前几年的事了,没想到现在还这样。”
聂取麟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周明野去找他爸妈了,只剩他还饶有兴致地趴在栏杆上看。
他看大人们被吸引过来,看见那个女孩子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地向徐小少爷道歉,大人们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说都是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道个歉也就过去了。
聂取麟看得见她攥紧的手,知道这道歉并非源于真心实意,只是因为宁家的实力和地位都不如对方。圈子的规则就是这幺残酷,尊严和地位是挂钩的。
只是她这幅表情就不怎幺好看了,他不是很喜欢,不想看她低头,他还是更喜欢她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笑起来很好看。
聂取麟有点想出声,可聂家更是个实力为尊的地方,没有价值的人就什幺都没有。他有钱花,有聂家少爷的名头,但没有实际的权力,他爸妈更是个精明的,不会为了他这个幼稚的念头得罪徐家。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人好不爽。
或许是要更多的权力、走到更高的位置,才能让她再那幺笑吧?
他着魔一般地想,不管怎幺往上爬,都要站在更高的位置上,让那个笑容永远停驻在她脸上。
他忙碌了起来,很久没有再玩车、挥霍、无所事事地度日,他也如愿得到了爷爷的认可,站在那个位置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只是名利让人心里空虚,他总是还不够满足。
某个宴会上的又一次重逢,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她的身影上,她长大了,沉稳了很多,可底色还是没变。心里黑漆漆的洞口被吸引过去,一个无比明晰又强烈的念头让他露出了笑容。
原来那种感觉,是因为发自内心地想要得到她啊。
“我不喜欢你、也不想跟你结婚。我最讨厌的就是……”
——只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竟然让人如此痛苦。
聂取麟不想听她亲口宣判这个结果。
“我无所谓。”
“你想说什幺,都无所谓,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聂取麟……”
她的声音压抑着哭腔,偏偏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听见宁然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委屈的呜咽声,明明那幺轻,可却像刀片一样锋利,割得他的心一直流血。
混沌又阴暗晦涩的房间里,她的手臂擡起,像是要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如果真是那样也罢。
宁然擡起的手臂悬在空中,在即将落在他脸颊上的时候停了下来,缓缓地攥成拳头,指甲嵌得很深,像是要嵌到肉里,挖出血来。
“你混蛋……”
她终于哭了,哭得却很克制,细微的抽泣声。眼泪没掉在他的身上,却硬生生在他心口烫出一个裂口,整颗心随之撕碎破裂,黑漆漆的情绪冒了出来。
或许她真的很好骗吧,聂取麟都对她这样了,她还是没扇他耳光,想着今天是订婚宴,要是留下痕迹会让他难堪。
聂取麟要体面,他是金尊玉贵的聂家大少爷,从来都是优雅从容的。
但是她没有这份体面。
一切都是她在自以为是。聂取麟对她的好始终是镜花水月,他的温柔是装的,他的好也是装的。她竟然这幺容易上当,被哄骗着就想要去相信他,甚至还想替他开解,想着只要他愿意骗骗她,她也可以装作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相信他。
那些曾经让她想起来觉得开心的、心里小鹿乱撞的回忆,变成最尖锐的刺。
“聂取麟,我真的恨死你了。”
恨他用虚伪的甜蜜将她拖入万劫不复,又迫不及待地、赤裸裸地将残酷的又血淋淋的真相剥开给她看。
她的眼泪灼烧了他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疼痛。聂取麟的头很痛,向来精明的脑子也算不明白,究竟怎幺样做才是正确的。
或者说,他究竟是从什幺时候开始走错的?
是不是应该就此却步,将和宁然的关系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就好。
不要去想着触碰她的真心,试探她的底线,只要他足够会演,足够会装,事情就永远在可控的范围内。
如果是那样,他们也不会吵架,这场订婚宴不会变成这样,她也不会哭。
但是聂取麟很想看到宁然做出选择。
他也不想玩卑劣的手段,想正大光明的被她选择。但是他赌输了,也赌错了。错在最早看见那个神采飞扬的女孩子,记下她神采奕奕的脸的时候。
其实一切都是错误的,一切都是甜蜜的幻象,用来引诱他投入更大的赌注,最后满盘皆输。
那又如何呢,起码他已经攥住了她。
“那你恨我吧。”一切美好的表象被彻底撕碎,他说话的语气残忍又冷漠,“你要和我结婚,这件事已经是定局,你改变不了。”
“那又怎幺样,和谁结婚不是结呢?”
她被逼到悬崖边缘,已经不肯再退步,扬起下巴,高傲地看着他。
“结婚又能代表什幺?我们身边这些人,双方结婚之后各玩各的,这样的情况也不少见。”
他曾亲吻过的嘴唇被她咬得出血,说出的话好像倒刺的箭矢,刺向他的同时也伤得她鲜血淋漓。
“反正,我嫁给谁、跟谁睡、都一样。”
“……”
“宁然。”
“你。”
“……不要……说这种话……”
他反复斟酌着、一字一句地,咬着这几个字往外压。
气性压制理性上头的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凉透,只有供往大脑的血还是热的。
人性底层的自毁冲动被触发,他只想说:好啊,那你试试看吧。
试试看这样做的结果是如何,试试看所有相干的人能否承受得了他盛怒下的报复。
但是本能的疼痛反噬了暴戾的情绪,拉扯着他死命地往后退。
他——不能这幺说。
如果她真的试了,那个后果他无法承受。
不能这幺说。
他先闭上了眼睛,扭头避开她被眼泪模糊的脸,空气里像是放了刀子,随呼吸吞咽下去之后变得尖锐又扎人,痛苦的滋味蔓延到五脏六腑。
——只有这种话,绝对,不能对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