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振箍着叶绯腰肢的手臂微微一顿。
他怀里的温软触感太过真实,那句“见见吧”分量不轻,让他从刚才的情潮中抽离出几分清明。他擡起头,视线越过叶绯的肩头,落在远处摇篮里那两个不谙世事的小东西身上,眸色沉了沉。
“也该提点提点这个臭小子了。”他低声应允,下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并未立刻放开她,只扬声对外吩咐了一句。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厚重的毡帘外便传来了通传声,紧接着,是萧衍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朗的声音,隔着帘子恭敬行礼:“见过父亲,见过嫂嫂。”
声音落下,他才被允许掀帘入内。人已经换洗一新,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绸直裰,发髻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大约是被慕长风那碗安神汤药强压着睡了几个时辰,褪去了先前风尘仆仆的狼狈与自责,面色虽还带着些许苍白,但眉宇间的阴郁散去不少,又恢复了几分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模样。
他进门后不敢擡头,视线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尺的地面上。
“起身吧。这次秋闱,就当试手。”萧振的声音从圈椅那边传来,听不出喜怒。他依旧保持着将叶绯圈在怀里的姿势,语气平淡,似乎对这次科考的结果并未抱任何期望。
“如今你嫂嫂要照顾两个孩子,府里的大小事你也要上心担起来。”他的话锋一转,声调重了几分,“你嫂嫂对你寄予众望,你若是丢了你嫂嫂的脸,我第一个不饶你。”
话音落地,萧衍的身形明显一震。他骤然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他知道叶绯曾为了鼓励他而提及过“侯府继任”之事,却没想到,她真的会在父亲面前为自己铺这条路。一股滚烫的激流从胸口直冲头顶,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背后意味着什幺,只是本能地、郑重地朝着主位的方向俯身,额头结结实实地叩在冰凉的青石砖上。
“孩儿一定尽心竭力。”
他擡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恰好对上叶绯看过来的、含着暖意的目光。那目光像冬日里的一捧炭火,驱散了他心底盘踞多年的阴湿与寒气。一种久违的、被全然信赖的温暖,包裹住了他。
眼看萧衍挺直的脊背在萧振沉重的目光下越发僵硬,暖阁内的气氛从温情转为一种父权下的肃穆,叶绯及时握住了萧振搁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她从男人怀中稍稍坐直了些,将话头自然地接了过来,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主母气度:“坐吧,给衍公子端盏燕窝羹。”
她对候在一旁的侍女下了令,又将温和的目光投向仍拘谨站着的萧衍,“如今身子觉得可好些?慕大夫看了说了什幺?”
“慕医生”三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萧衍一下。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不甚愉快的画面:
午后,在他自己的院子里,沈清然站在他和慕长风中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一手按着一个人的肩膀,强行让他们“握手言和”。慕长风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老子不爽”,异色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在沈清然那句“少夫人不希望看到你们不睦”的提醒下,极不情愿地伸出手,像碰什幺脏东西一样飞快地和自己碰了一下。而自己,碍于自己深知叶绯的心意,也只能僵着脸完成这个动作。那场面,与其说是“相谈甚欢”,不如说是两只被主人强行摁在一起梳毛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喉咙里还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思绪回笼,萧衍知道此刻绝不能辜负叶绯的一番心意,他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孺慕与感激,恭敬地回答:“慕医生有来看过了,没有大碍。慕医生和沈先生多方关照,孩儿十分感激。都是父亲和嫂嫂关心的缘故,孩儿一定好好保重身体。”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点明了自己承的是父亲和嫂嫂的情。萧振听了,面上没什幺表情,只将叶绯往怀里又揽了揽,算是默许了这番对话。
萧振听着萧衍那番滴水不漏的回话,又看着叶绯主动缓和气氛、调度内院的从容姿态,心下那点因朝堂憋闷而起的郁气彻底散了。他怀中是温香软玉,膝下是知情识趣的儿子,远处的摇篮里是侯府的未来。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他十分受用。
他空着的那只手擡了擡,算是对萧衍的回应,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如此就好。你们在内院,更要和睦相处,侯府如今…”
他话音一顿,那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锐利眼睛落在萧衍身上,话里带上了几分敲打的深意,“你也应当晓得厉害。”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萧衍心头那点因被信赖而升起的暖意。他一开始还沉浸在与慕长风那点幼稚较劲的别扭里,听到这句,心头蓦地一凛。他立刻明白,父亲的话已经超脱了内院的家长里短,指向了整个侯府在朝堂上面临的波诡云谲。
萧衍立刻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挺直脊背,语气也变得郑重无比:“孩儿晓得。如今正是需要大家戮力同心的时候,自当不负父亲和嫂嫂所托。”
他看到叶绯在听到他这番话后,赞许地朝他颔首,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暖意与信赖,一丝不落地被他尽收眼底。那目光像一道坚实的后盾,让他瞬间坚定了某种信念。萧衍暗自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俯身,一字一句地立下重誓:
“无论父亲以后如何寄托,孩儿此生一定以侯府和父亲嫂嫂的安危为首,好好辅佐两位小侄子,如违此誓,萧衍必遭天谴。”
这话说得太重,近乎剖心沥胆。
叶绯面色一变,几乎是立刻从萧振的膝上滑下。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快步走到萧衍面前,在他那句“天谴”出口的瞬间,慌忙伸出手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温软的掌心堵住了他后续可能更严重的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嗔怪:“没个忌讳,说这些劳什子做什幺!”
萧振坐在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深邃的眼底情绪翻涌。他没有阻止叶绯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以主母的姿态,去安抚和约束这个即将被委以重任的庶子。
叶绯的掌心温软,带着一丝因急切而渗出的薄汗,那句嗔怪的话语像是羽毛,轻轻拂过萧衍紧绷的心弦。他能感觉到覆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萧振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声,只是擡起手,对着萧衍的方向不耐地挥了挥。
“军中无戏言,只要你心中记得就好。”他声音里的戾气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告诫,“如若此次秋闱有所眉目,恐怕就会有人憋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让暖阁内短暂的温情瞬间消散。萧衍虽然年轻,在京中一众公子哥里因尴尬出身而显得有些黯淡,但久处侯府,这点嗅觉还是有的。他立刻明白了父亲话中的深意——他的崛起,将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新靶子。
他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将叶绯那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轻轻放下,指尖划过她温热的掌心,带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眷念。他挺直了背,那点被安抚下的柔软迅速被坚毅所取代,拱手领命:“知道了。兵至将迎,孩儿有主张。”
说完,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叶绯赤着的双脚上。象牙白的地砖泛着凉意,她的脚踝纤细,脚趾因紧张而微微蜷曲。他眼中的郑重化为一丝心疼,声音也放低了许多:“嫂嫂别担心,衍一定珍重自身,才能保护嫂嫂和侄儿。地下冷,快穿鞋子。”
这句体己的关怀,让叶绯稍稍放下了心。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青涩、初显担当的少年,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算是回应。
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振看着他们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满意的轻哼。他朝萧衍擡了擡下巴:“行了,退下吧。府里的事,多听你嫂嫂的。”
“是,父亲。”萧衍最后看了叶绯一眼,郑重地躬身行礼,随后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暖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