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之中,烈风裹挟着沙尘与草料的气息,吹得营帐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战马的长嘶声,混杂着士兵们操练的沉闷号子,构成了一幅肃杀而又充满力量的画卷。
当叶绯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那股属于军营的、阳刚而冷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她因暖阁内的情感纠葛而纷乱的心绪为之一清。
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车旁的墨影。
少年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暗卫劲装,身形更显挺拔。他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的目光只敢落在她绣着金线的马靴上,完全不敢擡头看她。此刻的叶绯,一身朱红骑装,长发高高束起,褪去了昨夜在床榻间的娇媚缠绵,凭添了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飒爽英气,那强烈的反差让纯情的少年暗卫心头如小鹿乱撞,几乎不敢呼吸。
他只是闷着头,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引路,带着她穿过一排排整齐的营帐。四周的军士们各司其职,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喂养马匹,见到他们一行人也只是目不斜视地行注目礼,整个营地井然有序,军纪森严,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墨影替她掀开主帐厚重的帘子,一股混着皮革与淡淡檀香的暖气迎面而来。
主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四周挂着舆图和各式兵器。萧振正坐在主位上,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军报。他也穿着一身与她身上款式相近的黑色骑装,肩宽腰窄,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山,沉稳如渊。
听到动静,他擡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的瞬间,立刻柔和了下来,仿佛冰雪初融。他放下军报,长身而起,只两三步便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伸出长臂,将她整个圈进自己宽阔而温暖的怀里。
“好乖乖,冷着了?快来这里暖暖。”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霸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将帐外的风寒尽数驱散。
站在一旁的墨影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他看着侯爷如此自然地将少夫人拥在怀中,那亲密的姿态让他羞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是该立刻端炭火上前,还是应该非礼勿视地躲开。
萧振看着他那副拘谨的样子,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戏谑。
“有什幺拘谨的,快给少夫人端火盆坐过来。”
他的话打破了帐内的,墨影如蒙大赦,又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连忙跑去搬那只烧得正旺的铜火盆。萧振则旁若无人地牵着叶绯的手,引着她走向主位旁早已铺好了厚厚软垫的椅子,那架势,仿佛这里不是金戈铁马的军营主帐,而是他侯府的内宅卧房。
墨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将那只沉甸甸的铜火盆搬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叶绯脚边,然后立刻退到一旁,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融入帐篷的阴影里,变成一个无声无息的背景墙。他的视线始终钉在自己的脚尖上,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主位上的一切动静。
萧振将叶绯按在柔软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顺势坐在她身旁,大手自然而然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她指尖那圈崭新的白色纱布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怎幺伤着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绯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替沈清然掩饰。
“上午针线活不仔细…”
她含糊地解释着,声音有些发虚。
萧振听了,眉头的结才缓缓松开。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在那圈纱布上轻轻蹭了蹭,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霸道与宠溺。
“做着玩就好,何必如此辛苦。针线上的活自有专人去做。”
他说话间,墨影已经手脚麻利地将一旁温着的一小壶热牛乳倒进精致的瓷杯里,又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牛乳散发着浓郁香甜的气息,在这充满了铁与血味道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温柔。
萧振很自然地从墨影手中接过那杯牛乳,却没有立刻递给叶绯,反而转头看向窘迫不安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墨影这小子也会心疼人了。这是他一大早自己跑去郊外找农户现挤,煮了一上午,我都没福分吃。”
这话一出,墨影的脸“轰”地一下,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发顶,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他慌得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辩解。
“没有的事……不是不给侯爷喝的意思!”
叶绯看着少年快要急哭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嗔了萧振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
“侯爷别开墨影玩笑。”
萧振听到她这声自然而然的“侯爷”,而非带着疏离与伦理界限的“公爹”,心中畅快无比。这声称呼的转变,意味着她已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他作为她伴侣的身份。他愉悦地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顺着她的意不再逗弄那可怜的小暗卫。
“好,乖乖心疼墨影,我就不说了。来,热热的牛乳,对身子好。”
他将那杯尚有余温的牛乳递到她唇边,眼神深邃地凝视着她,示意她喝下。那姿态,仿佛喂她喝下这杯牛乳,比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军报还要重要。
叶绯脸颊微热,就着萧振的手,垂下眼帘,小口地抿了一口那温热的牛乳。香甜浓郁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清晨草叶的芬芳,确实是最新鲜不过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和疲惫。
萧振笑吟吟地看着她,见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显然是喝得开心,他深邃的眼眸里也染上了柔和的笑意,心下舒畅无比。他就这幺举着杯子,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半杯,这才笑着吩咐一旁的墨影。
“兑些清茶来,解解腻。”
说完,他抽出怀中的锦帕,动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替叶绯擦拭掉唇边沾上的一点点奶迹。那指腹隔着丝绸的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让叶绯的脸颊更烫了几分。
“如何?墨影这小子还算是用心的。”
萧振低笑着,像是在夸赞墨影,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叶绯的脸上,仿佛在邀功。
叶绯轻轻点头,声音软糯。
“谢侯爷,墨影也有心了。”
这一声软软的道谢,让帐内的两个男人都欢喜不已。萧振嘴角的笑意更深,而一旁充当背景的墨影,更是激动得挺直了脊背,若不是在军帐之中,他几乎要高兴得跳起来。
萧振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这才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和行动力。
“昨日答允你骑马,今日得空,带你转转?”
叶绯听了这话,心中又惊又喜。自幼生长在深闺之中,虽然出行总有马车仆从簇拥,但亲身骑马驰骋,对她而言,一直都是只属于男儿家的、遥不可及的想象。此刻萧振竟真的要带她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感从心底升起,让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都亮了几分,却又夹杂着一丝对未知的胆怯。
她的这点小心思,哪里逃得过萧振的眼睛。他看着她那副既渴望又害怕的小模样,不禁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充满了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怕!乖乖这幺聪明,一学就会。再不行,墨影全程护着你呢。”
他随口一提,让一旁正沉浸在被少夫人夸奖的喜悦中的墨影猛地一个激灵,立刻擡头,胸膛一挺,用尽全身力气大声保证:“属下定当护卫少夫人周全!”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不是去骑马,而是要去上阵杀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