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绯被这个黏人的小叔子缠了一下午,连晚膳也只能顺理成章地和他一同用。膳食摆在暖阁的小几上,热气腾腾,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萧衍像是忘了自己平日的冷郁模样,此刻化身为最体贴周到的伴侣。他认认真真地替叶绯布菜,每一筷子都是她爱吃的。那碗温补的鸡汤,他更是端起来,用勺子细细撇去浮油,又凑到唇边吹了又吹,试过温度才肯递到叶绯手里。一旁伺候的下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般黏黏糊糊、体贴入微的,当真是那个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二公子吗?
饭过中巡,有下人进来回话,说是侯爷因军务繁忙,今夜不回府了。叶绯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而她身边的萧衍,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唰”地一下就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点燃了两簇火焰。父亲不回来,这便意味着今晚,他有机会了!
他的心开始砰砰直跳,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机会是有了,可要怎幺开口,才能求得嫂嫂心软,让自己留下来过夜呢?是继续卖惨,还是直接耍赖?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为叶绯布菜,一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她,寻找着开口的最佳时机。
萧衍留宿的计策还没在脑子里转过一圈,就敏锐地发现,府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者”们,一个个都跟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钻了出来。
刚用完晚膳,他正准备殷勤地端着新沏的热茶送到嫂嫂手边,暖阁的门帘外就传来了下人的回禀声:
“启禀少夫人,慕医生说给您调理身子的药已经熬好了,想亲自给您送过来。”
慕长风?萧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水在杯中漾起一圈涟漪。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抢在叶绯开口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门外的下人说道:
“嫂嫂刚用完膳,不宜立即服药。让慕医生先把药温着,晚些时候再说。”
他以主人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回绝了第一个不速之客。
然而,他刚把茶盏放到叶绯手边的矮几上,屁股还没挨着软榻,想和她说几句贴心话,门外下人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二公子,少夫人,林管家差人来问,下午送来的新衣,少夫人穿着是否合心意?”
又是林墨。萧衍的脸色沉了下去,周身那股黏糊糊的暖意瞬间被清冷的寒气所取代。他擡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帘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个多事的管家盯出两个窟窿来。
叶绯对身边男人们暗流涌动的争锋一无所知。她见萧衍挡回了慕长风,又听闻是林墨管家差人来问,便不疑有他,只当是府中寻常事宜。
“让他进来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林墨便躬身从帘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管家长袍,身姿笔挺,面容温和,全然没有半分僭越之举。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叶绯行了一礼,随后又向萧衍微微颔首,那副谦卑有礼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来询问衣裳事宜。萧衍看着他这副做派,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却又发作不得。
“见过少夫人,见过二公子。今日的成衣少夫人可还满意?针线上的人等回话后可再制一批。侯爷吩咐要抓紧办,要赶着过年做大衣。”
林墨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可那话语中“侯爷吩咐”几个字,却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刺向萧衍那颗正值多事之秋的心。
叶绯听到林墨提及侯爷,身体下意识地微微欠了欠身,这是一种嫁入侯府后,被潜移默化烙印进骨子里的顺从。
“衣服很妥当……”
想到那些被妥帖叠放在锦盒里,款式大胆贴身的小衣,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绯红,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谢谢侯爷操心。”
林墨见状,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躬身告退。他转身掀开帘子,却正与候在门外的沈清然撞了个正着。沈清然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斯斯文文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奉侯爷之命,前来监督二公子夜读。”
他对着屋内微微颔首,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萧衍那张写满了“不高兴”的脸。
好嘛,一个借口送药,一个借口问衣,现在又来一个借口监督夜读。府里的男人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轮番登场,将萧衍好不容易创造出的独处机会彻底搅黄。萧衍纵有万般不情愿,在“侯爷之命”和“先生之责”的双重压力下,也只能黑着脸,不甘不愿地被沈清然“请”去了书房。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暖阁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叶绯一人。她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茶,一时有些茫然,仿佛刚才那一场接一场的暗战只是一场错觉。
就在这时,她听到帘外传来一个磕磕绊绊、带着明显紧张情绪的声音。
“小……小的奉侯爷的命,来,伺候少夫人……”
叶绯循声望去,只见暖阁的厚重门帘被掀开一角,一个年轻的身影探了进来。那是一个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但身形却已长得异常高大挺拔。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袖口处绣着一道不易察觉的金色暗纹——那是平远侯亲卫的标志,是可以在军营乃至朝堂上自由行走的特权象征。
少年名叫墨影,是萧振身边最得力、也是最年轻的暗卫之一。他此刻正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紧握着腰间的佩刀,那紧张的模样,仿佛比叶绯这个正主还要不知所措。
被侯爷意味深长地从军营调来这脂粉香软的内院,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场比上阵杀敌还要严峻百倍的考验。
叶绯见墨影站在门边,一身黑色劲装上还沾着未融化的雪花,在暖阁融融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心底那份天生的温柔与体恤油然而生。
“外头雪大,快进来暖和暖和吧。”
她柔声说道,示意墨影可以再往里走一些。
墨影像是得到了特赦,却又带着新兵入营般的拘谨,一步三挪地迈进了暖阁。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喧嚣。暖阁内的光线更为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与叶绯身上特有的幽香。他终于擡起头,那双未经世事的黑眸,真正地望向了暖榻上端坐的叶绯。
她的姿容,比传闻中更要娇美三分。墨影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他急忙垂下眼帘,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叶绯纤细的手指上,那指尖轻搭在暖榻的锦垫,无端地让人心痒。
呜呜呜呜……好好看……不能多看,是少夫人……可是侯爷说要伺候好她……我……我给她舞剑吗?我……我笨嘴拙舌,不能让她开心……她为什幺在对我笑……
墨影的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炸开了锅。他自幼在军营长大,刀剑弓马样样精通,但面对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少夫人,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伺候”。他那颗未经情事、只懂忠诚的脑袋,此刻正被各种矛盾的念头冲撞得嗡嗡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