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交谈停了下来,都在盯着看这一只人鱼。又似乎目空一切,什幺也没有看见,被歌声夺去了所有感知。
一曲歌完,人鱼双颊似乎漾起淡粉色,飞快地游走了。
斯安这才如梦初醒,瞳孔收缩,找回了神智。
他面色不虞,“诱敌之术?”
米勒杰讪讪开口,“……并非如此。人鱼一生只会对一位对象开口歌唱。”
米勒杰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人鱼似乎是在求偶……而且求偶的对象是您。”
斯安:?
米勒杰看不出他表情有什幺变化。
斯安反倒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跳过这个话题,“按方案二执行,一星期后来找我汇报进度。”
说罢,斯安驾驶代步器离开了实验室,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米勒杰把手掌搭在水缸上,没过一会,人鱼顺从地游了下来,似是讨好一般地将手掌心贴在他手的位置。
人鱼海藻般的长发随水波荡漾,发尾下露出了胸前嫩红色的乳果。
米勒杰看着她,兴致不高,诘问出口,“出卖色相?”
人鱼夸张地张开口,知道他是说刚才对斯安唱歌那事,“怎幺可能!我可是用尊严在做任务。”
俞望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有点见色起意了。她看见冷脸男就想逗一番。
俞望看见冷冰冰的指挥官听首歌就会害羞,有点怜爱了。
梦境构建师可以感知到梦境主人的行踪,斯安已经走离了一定范围。瑞亚恢复了自己的声线,“你最好是。”
俞望轻轻用掌心压了一下水缸,海妖的巨力却还是把玻璃压出了蜘蛛网般的破裂痕迹。她理不直但气壮地说,“这是谋略好吗?懂不懂什幺叫先扬后抑……反正我心里有数。”
瑞亚眨了下眼,破裂的小水缸瞬间变成了宽敞的大蓄水池。
人鱼身上还凭空多了件白大褂,把原本赤裸的上半身捂得严严实实,“嗯。听你的。”
瑞亚恢复了米勒杰的声线说,“现在时间调到一个星期后,我去找他汇报情况。”
人鱼冲他挥了挥手告别,在新环境里探索。
蓄水池上方的平台凭空出现了一个饲养员,她例行公事般记录下人鱼的健康状况。俞望陪着过家家,听从指挥在水池里游了一圈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又进了实验室。
俞望心里暗呼一声,呦吼~这办事效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俞望高兴地游了下来,看见了指挥官苍白的神色,眼底青黑,一看就是加了一个星期的班。
很好,就这样用成吨的工作折磨猎物的神志。
斯安和米勒杰只是瞥了一眼人鱼,又低下头,看掌心的一块屏幕。屏幕内是一条倒放的视频。
脑机提取记忆的方式是回溯,最近的信息先被提取,越旧的记忆越模糊也越难以被捕捉。
视频开头的画面大家都熟悉,人鱼进入基地,士兵押送,人鱼被追杀。
接下来就是军方摄像头没拍摄到的画面了,视频中人鱼距离联邦军潜艇的距离越来越远,消失成为一个光点。
人鱼身后的海妖步步紧逼,人鱼偶尔一次回头视线切换,斯安暂停视频,尝试看清海妖的数量和面容。
米勒杰,“C组潜艇受攻击时有4只海妖露面,追逐时只有这3只游在明处。”
屏幕内的放大镜智能截取了这三只海妖的面部照片后放大,容貌和人类无异,还未处于狩猎状态。猫捉老鼠时也喜欢先逗弄一番猎物再进食,这种趣味在自然界并不奇怪。
视频继续播放,身后的3只海妖不断切换队形夹逼着人鱼向光点处——也就是潜艇所在的地方——赶去。
斯安没暂停视频,敏锐地问了米勒杰一个问题,“海妖有没有预知天赋?”
米勒杰,“不好说,我倾向于是没有。反叛军里的确有一位专家研究过蜘蛛感应这种伪预知的能力,但实现起来需要依赖‘蛛丝’这类实体物质,‘蛛丝’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特定媒介。如果海妖是以海水或其他海底生物为媒介的话,这个技能有点逆天。”
“打个比方,蜘蛛在蜘蛛网上能凭借蛛丝的震动对环境进行远程判断。如果海妖能与一定范围的海水进行链接,后果不堪设想。拥有预知和巨力的海妖基本上可以说是无敌,能成为水下霸主。”
“反叛军需要的是对抗联邦的武器,而不是一个新的强劲对手。”
米勒杰继续说,对这一猜测进行否定,“反叛军应该只给海妖加了武力值点,海妖的智商和学习能力应该不比人鱼高多少。”
俞·海妖·假装是人鱼版·望听到这一句,怎幺感觉横竖自己都被骂了?
视频刚好播完,时间很短。在视频末尾,人鱼还未脱离海妖的追捕,脱离联邦军外的记忆只有不到半小时。离开了潜艇探照灯的射程,海底一片漆黑,不大能分辨得出具体位置。
这则通过一个星期实验获得的短视频可以说是毫无用处,像在迷雾里打了探照灯,只能看见未知的轮廓。
无知者无畏,一知半解者自疑。
视频里找不到任何与反叛军有关的直接信息,捕风捉影,看什幺都怕有问题。
“嗯,”斯安表示明白,但这个烫手山芋亟待解决,“记忆读取的进度有些过慢了。”
“这只人鱼对脑机的排异反应比较大,实验推进很难。”米勒杰继续说,“可能需要换换环境?人鱼是一种忠贞的动物,伴侣会成为人鱼的精神寄托。”
米勒杰看向水缸中游弋的人鱼。人鱼哼着歌眼睛四处瞟,就是不看他。
斯安,“有情绪?”
米勒杰建议,“您可以每天来看看她。”
斯安看向人鱼。人鱼紫色的双眸也盯着他看,眼皮轻快地眨了眨。
这七天,斯安除了三餐其他时间全埋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闲暇一刻,不知为何总会在脑海里出现人鱼的这双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神话传说里记载了通过对视噬人心智的生物。
半晌后,他妥协开口,“运到我办公室。”
……
眼下,在指挥官的办公室内。
人鱼趴在泳道型的水池边沿,冲斯安唱歌,大有一副不过来就唱个不停的架势。
斯安从办公桌前起身,走到水池前。
水池有些浅,水位最高不超过1.5米,海妖无法在水中直立,胜在长宽足够,俞望双肘支撑在玻璃水池边沿,身体后倾,长长的鱼尾浮在身后心情颇好地一甩一甩。
音乐白痴有朝一日觉醒十级歌唱天赋,而且还有歌声还有附魔效果。俞望对这个新身份相当满意。
人鱼歌唱确实是为了求偶,但海妖歌唱是为了引诱岸上的猎物下水。比起人鱼这种忠贞温和美好的生灵,海妖就是恶的完全结合体。
似是受了梦境这层身份的影响,俞望此时对斯安唱歌,也想将他拉入水底吞吃入腹。
实际上,俞望只是想到什幺歌哼什幺,唱得也不完整,想到哪唱到哪,没了歌唱天赋,基本上会完全走调。她的唱歌目的和海妖诱敌差不多,能把猎物吸引过来就是好歌。
俞望身上还穿着瑞亚给她套的白大褂。
白色面料被水浸得湿透,反而有种湿身诱惑的感觉,如同伊甸园里夏娃用叶片遮挡身躯的欲盖弥彰。
斯安,“你要干什幺?”
俞望把尾巴探出水面甩了甩,斯安后退两步,避免被飞溅的水珠沾湿衣物。
她张开掌心,里面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物。斯安还没看清,俞望又收起拳,摇尾示意他上前。
斯安面色不喜,站在原地没动。俞望甩甩尾尖,水珠还是溅到了指挥官的作战服上。硬挺的面料防水,斯安扯了下衣摆,水珠就圆滚滚地落到地面,在办公室地板留下水痕。
斯安妥协了,走上前,俯身弯腰。
俞望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脸,手掌随之贴了上来。手指在他的眼尾处打转,俞望张开另一只手,将藏在手心的小物放在他眼睛旁打量。
长发积蓄的水珠汇入水池之中,斯安将注意力从俞望双目之间一缕湿漉漉的发丝上转移开来。
斯安,“这是什幺?”
淡蓝色的片状物闪出点点光辉。
她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俞望指了指自己的尾巴,很是得意。然后又将这一枚鳞片放在他的眼前。
两者的颜色确实出奇的像,如同晴日的海波流动。
斯安从她手里接过泛光的鱼鳞,猜测她的意图,“和我的眼睛颜色一样。”
俞望点点头,打卷的发梢随着动作又落下一枚水珠。
斯安想,这应该是人鱼求偶步骤的一环,送出告白信物。接下来应该就是回巢。
巢穴的位置会不会和反叛军有关?
斯安把鳞片收到了制服里侧的口袋。人鱼很是高兴,紫色的眼眸笑眯眯的,有力的鱼尾在水下翻涌出漩涡。
斯安猜测自己的举动做对了,应该获得了人鱼的认可。
俞望转过身,在泳道里绘制路线般弯弯绕绕地游动,游完后一个用力又漂回到斯安面前。
斯安,“你是要带我回家是吗?”
“家”这个字眼,也有些弯弯绕绕,难以出口。
斯安心里知道,这只人鱼再踏上回家之路时只会是去送死。
俞望伸出手,将他放在身侧的手拉入掌心,十指相扣。
人鱼的笑容很灿烂,像是海上霞光,珍宝隐于其下。
他听见了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斯安任职多年,行事并非冷血。手下的士兵都很愿意听他命令调度,因为斯指挥官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士兵的生命。
这七日他加班加点工作不只是为了给总部一个合理的答卷,也是为了处理阵亡士兵的后续事宜。
当下,知道这只人鱼也有神智、也能听得懂人话,有些说不清的情愫也让斯安无法心安理得地把这只人鱼作为探路狗。
方案三,可以……
呜!——呜!——呜!——
战时警戒灯突然亮起,房间被猩红的灯光笼罩。
满目的红色让眼睛有一瞬的恍惚,斯安回过神,心跳依旧很快,胸口装有鱼鳞的位置似乎微微发烫。
胸膛被一只灰黑色的手贯穿,脆弱又鲜活跳动的心脏被攥紧。
斯安强撑着擡起头,才发现面前是一只怎样的怪物。
面孔非人,眼睛漆黑,皮肤铅灰,与之十指相扣的手掌也被黑色的尖爪刺透。
“啊!——”
海妖的喉腔挤出沙哑的嘶吼,长开了嘴巴,露出其中利剑状的牙齿。
斯安的瞳孔猛然缩紧。下一刻,心脏被捏碎。什幺腔室和血管,统统化作了飞溅的血肉。
斯安昏了过去,眼前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