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宋氏既倒,一众新兴权贵便纷纷请谒天颜,联章奏请从速发落。其中以裴家为首,最为踊跃。
御史台的奏呈铺天盖地,纷至沓来,所弹劾事宜相仿,言辞甚为愤慨激烈。
朱批钦定,沈云锦御笔亲书。至午时三刻,日晷影正,宋弘于云阳行斩首处决。
“吱呀——”
“押走。”
狱官黑面罗刹,一声令下,身边两位庞然大汉用铁似的大掌钳制住女子两臂。
宋华胜噤着痛音,被拖曳出狱门。
迎面嫡母秦氏,妇人面黄肌瘦,形销骨立,恍若历经繁霜烈日,备受摧折。昔时珠玉风采,如今已是蒙尘大半。
“母亲……”宋华胜嗫嚅着。
秦氏抿了抿唇,声音略显干涩:“华胜,你做得很好。”
一墙之隔,她悉数听到。
“宋家姊妹都以你为榜样,切莫让母亲失望。”
秦氏偷觑旁的一眼,无奈两个爪牙监视,余话咽了进肚里。
宋华胜慌忙垂首,避去秦氏隐隐期冀的目光。
“华胜明白。”一如幼时,她遽然重复道。
元鼎年间的雪,在她记忆里冷得骇人,飞禽走兽冻毙无数,连她亲手养大的那只猫儿,亦被人剥皮剔骨,弃于冰天雪地之中,凄零地咽了气。
自宋皇后执掌凤印后,历经数年,不仅亲宋皇商垄断盐铁贸易,宋氏党羽私铸玄铁兵器,更甚通过科举舞弊,将势力渗透半边朝堂,拥簇三皇子羽翼渐丰,形成“庙堂有耳目,江湖遍爪牙”的庞大关系网,迫使老皇帝不得不册立太子。
独权指日可待,太后食甘寝宁,做着高枕无忧的垂帘梦。
然太后机关算尽,终究失察。怎料一个末流嫔御竟承恩获宠,连带着那位素日不被放在眼里的五皇子,也得蒙圣心眷顾,欲要悉心栽培。
彼时六宫耳目如织,宋华胜那日与沈云锦生出龃龉,动静喧嚷,早有耳目报于太后。太后闻之勃然,此事又辗转传至其母耳中。
宋华胜被押到祠堂前,跪对祖宗牌位,笞以荆杖。
血珠溅上琉璃瓦,院子空旷,只余女子一遍又一遍,呜咽喊叫的回音。
“华胜明白,求母亲宽恕。”
“……”
那日她抱着猫儿尸骨泣不成声。
家法严苛,命她罚抄百遍。那书册被翻得页面卷曲,尽起毛边。想她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宋华胜末了明白,家族利益大过天,她唯有服从。
狱卒押送前往刑场,未及午时,人群已济济一堂。
秦氏在旁哀恸不已,攥住宋华胜的袖口哭得难以自持。
“儿啊,你定要铭记,你父亲是被奸人所害,我们宋氏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秦氏厉声唾骂,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恨不能吃其肉饮其血。
宋华胜神容恍惚,面色苍白,她连日饱受磋磨,一身癯骨伶俜,立于风前,摇摇欲坠。
她现已是贱籍加身,不日就要被赶出汴京城,流放至瘴气之地。
京城贵女,不过黄粱一梦尔尔。
沿街巷的一处樊楼,沈云锦冷然垂首,将此景尽收眼底。
他屈指轻叩,眉梢怠慢,遮敛眸中一抹势在必得。
宋华胜,你该来求我。
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
男人临刑之际,忽而哀泣不止,涕泗横流。台下观者,却只见拊掌称快者,呵斥笑骂者,竟无一人面露悲悯之色。直到此时,宋弘方觉一股森寒彻骨之意,自心底弥漫开来。
那是真正的惧。
他于昏昏惚惚之间,回首平生,竟如走马灯一般,倏忽过眼。少时恪守圣贤儒道,自谓对大周赤胆忠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至于今日身陷缧绁,身赴极刑?
一念之差,他听信谗言,误入迷津,铸成造反大罪。想来悔之晚矣,更觉一腔悲愤,满腹冤屈,无处可诉,无人可告。
他分明是忠心耿耿之人,怎就鬼迷了心窍,走到这般田地?
恍惚之间,又忆起那日,那人俯身耳畔,软语温存,款款言道:“大人天生龙象,命系苍生,必当救万民于水火,安天下于倾危。”其言甜腻,其辞蛊惑,竟似大周社稷,理合易主。彼时他竟信以为真,如今思来,怎就这般愚痴,这般轻信?
细想从前,一言一行,一计一谋,原是处处破绽,件件荒唐,只恨当日迷了心窍,竟不曾看破半分。
“时辰到——”
一声断喝将宋弘拉回刑场。他膝行两步,忽然想再说些什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辩白的话都凑不齐了。
刽子手行刑干净利落,亭午三刻一到,手起刀落,宋弘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宋华胜在众人的高喝声中颤栗不住,视线阴沉,像是凿穿那端坐高堂的男人的五脏六腑。
她此时感到极致的冷,刺骨,钻心,细密如昨儿下的霰雪,又觉焚火烧尽后,心如死灰般。
眼睫轻颤,女子倏地倒地,如一株凋敝残花。
“华胜!”在秦氏尖声惊呼中,周遭一切都归于万籁俱寂。
陈公公心惊胆战,恶寒爬满四肢百骸。
直至沈云锦闯进人群,一把抱起晕厥身去的女子时,他方魂归躯壳,如梦初醒,随即厉声高喝道:“陛下亲临,众身退避。”
百姓们不敢直视帝王威仪,纷纷跪伏于地。








